當時甄娆也不過是在山中長學了點本事,除了父母婢女以及師傅師兄們沒見過多少人的小姑娘,天真無邪的很。
按照當初的約定,甄娆及笈之日就是她下山之時,那幾日甄娆雖沒顯露,可跟她相處久了的都能看出來她的興奮,對山下事物的向往。
有一日,山上突然下起了雨,驚雷轟鳴,閃電劃破天空,照的整個屋子猶如白晝,甄娆睡的迷迷糊糊,一翻身,又一道閃電剛好劃過,一道人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屋内,甄娆頓時一個激靈,眼睛因爲驚恐而瞪的老大,嘴巴張開,卻因爲太過驚訝,而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無名爺爺嗎?”
小人小臉繃起,肉嘟嘟的嚴肅,讓甄娆瞧着心都快要化了,好似當初殘留的驚恐也消散了不少,笑着肯定了蘇玖的問題。
可是沒到白日,甄娆問起師父,師父都一臉迷茫,說自己晚上在屋子裏喝醉了酒,倒頭就睡。
這種情況持續了整整半個月,直到甄娆下山。
“可是,娘親,你們沒有跟無名爺爺配合一下嘛,可能他是醉酒了,才夢遊的。”蘇玖不明白,雖然在娘親的話語裏,無名爺爺的确很吓人,可她見到的無名是不一樣的,雖然瘋瘋癫癫,但他卻沒有傷害自己。
“師父那人固執的很,說什麽也不願意配合,倒是二師兄聽聞此事後,半夜守在師父屋子外面,師父有幾次明明沒有喝酒,可一旦睡下後,就會跑到娘親的屋子。”甄娆到底是女兒家,縱然是師徒,提到此事時,也有些難爲情。
蘇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肉手摸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思考着什麽。
和小人相處這麽久,甄娆發現了,蘇玖并不像普通的三四歲的孩童,隻知曉玩,相反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自己的想法,理論一套一套的,此時看着蘇玖這思考的小模樣,甄娆也沒有打擾,隻覺得有趣的很。
其實這麽多年過去,甄娆也不再是當初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女孩,回想起當年,雖然那個雨夜給她留下了很深的陰影,但除此之外,師父并未做出其他過激的舉動,可她卻爲此這麽多年都沒回去過,留着師父一個人在山上待了這麽久。
今日卻從玖兒的口中聽到他的消息,甄娆一時之間心情複雜,感慨萬千。
“娘親,有沒有可能,無名爺爺生了病呢?”蘇玖仰起腦袋,認真問道。
甄娆輕歎口氣,“也許吧。”
“其實無名爺爺很怕孤單的吧。”蘇玖搖頭晃腦一本正經地說着自己的分析,“很怕娘親下山之後自己一個人孤獨,娘親知道無名爺爺年輕時候的事嗎?無名爺爺是不是有個女兒呀?”
甄娆一愣。
年少時雖然對師父有着孺慕之情,可到底不是親爹爹,加上師父教學時總是闆着臉,十分嚴肅,因此也不敢多問。
現在想來,興許真的如玖兒說的那般……
“是娘親不孝。”甄娆垂下眸,語氣帶着說不出的内疚。
“娘親……爲何不笑呢?”
門口突然響起一道低沉的嗓音,穿着明黃色朝服的蘇奕君一腳踏入了屋内,低笑着問道。
“爹爹!諧音梗是要扣錢哒!”
蘇玖眸子一亮,邁着小短腿撲進了蘇奕君懷中。
蘇奕君彎腰,一勾手,就把小人抱了起來,放在手臂上掂了掂,“胖了。”
蘇玖:……
“大人爲什麽都喜歡說一些掃興的話呢?”蘇玖哼哼了幾聲,在蘇奕君的臉上咬了一口,把蘇奕君的側臉都咬出了兩排牙印,把一旁跟着進來的周福看的心驚膽戰。
乖乖!這些日子九公主的牙口可是越發好了!
蘇奕君半分不生氣,反倒還扯起小人袖口給自己擦了擦臉,坐到甄娆身邊,見甄娆興緻不高,指尖輕輕撫了撫她側臉,又繞到她脖頸後,安撫地捏了捏,轉頭看向小人。
“娘親爲什麽不高興?”
周福見此,立馬垂下了眼,眼瞧鼻,鼻觀心。
“因爲爹爹總是很忙。”蘇玖十分上道地把鍋甩給了蘇奕君,雙手摟着他的脖子,“爹爹沒時間陪娘親,所以娘親不開心。”
蘇奕君笑了,氣的。
蘇玖适時地從蘇奕君懷中蹭下來,在蘇奕君教訓自己之前遠離了戰場,跑到屏風後面,隻探出一個小腦袋,“爹爹快好好陪陪娘親,玖兒就不打擾你們啦!”說着,對着兩人吐了吐舌頭,噌地跑出了屋子。
蘇奕君失笑,雖然被氣的肝疼,但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狹長的眸子裏盈滿了笑意,轉頭,就見甄娆同樣笑着,心尖一動,“娆兒。”
周福守在門口,聽了一會,就見蘇玖從屋子裏跑了出來。
“九公主,您慢些。”
蘇玖急刹車,轉頭看了眼屋子,又看了看周福,對着周福勾了勾手,“周公公,玖兒帶你去禦花園玩呀!”
那模樣像是拿着糖要哄小孩子的大人。
周福心裏聽着新鮮,隻覺得九公主越發古靈精怪,可愛的不得了,樂呵呵地被蘇玖牽着走了。
不是他要曠工,是九公主的命令,他一個奴才,又怎麽能違背主子的命令呢,周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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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着點,這可都是大殿下專門派人送來給九公主的瓷器,可不能摔壞了!”
行宮膳房,趙保正指揮着小太監們搬卸從皇宮禦膳房帶過來的箱子。
今年也不知怎麽回事,明明才五月份就熱了起來,從箱底拿出夏日的服制,依然熱的不行,尤其是走在大日頭下,不出一會頭上就冒出了汗,裏衣一下子被汗水淌濕,貼在背後,黏糊糊的。
暑意燥人,趙保在日頭下站了一會,實在是受不住,找了個陰涼地遠遠監督着。
距離遇到那少年也過去幾個月了,這幾個月他吃嘛嘛香,也沒像女人家那般,一個月總有那麽幾天不舒服,懸着的心也就漸漸放下了,隻當是那少年開的玩笑。
趙保躲在陰涼樹下,随意找了個石頭坐下,正想着找片大的樹葉扇扇,一轉頭,冷不丁地就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睛,跟鬼似的,還是大白天見鬼。
趙保被吓的心髒驟停,整個人一哆嗦,差點沒從石頭上摔下去,“我滴親娘嘞!小景子,你這小子怎麽神出鬼沒的?你從哪冒出來的?”趙保前後看了眼,身後是茂密的竹林,人踩在落葉上肯定能有聲響,左右兩側都是宮道,正前方就是膳房,景逸是飄過來的嗎?
少年手上還纏繞着一層白色紗布,坐在趙保身邊,看起來有點苦惱。
别問趙保是怎麽從他這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來的,他就是看出來了。
“小景子,你好端端的不陪在九公主身邊,到我這裏吓晃悠幹什麽?”趙保熱的煩躁,語氣也跟着有點飄,“不是,你這手都傷了多久了?怎麽還沒好?宮裏的太醫幹什麽吃的?”
說到受傷的手,少年終于有了反應,垂眸看向自己纏着繃帶的手,指尖慢慢拆開。
“不是!你怎麽一言不合就……”趙保剛想阻止,可在看到景逸紗布下的手時,就如同被人卡住了喉嚨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隻見,白色紗布下,少年的手如同被剝去了血肉般,隻留下一層薄薄的皮貼合着骨頭,瞧着極爲駭人,而原本受傷的部位壓根就沒有好的迹象,隻有一個黑洞洞的傷口,并且似乎有向外延伸的趨勢,這模樣就好似,一個紙人不小心被劃了一個傷口,如果不縫補,傷口就會越來越大,直到完全撕破,皮肉分離。
趙保瞳孔震顫,下意識抓住了景逸的手,阻止了他想把紗布完全摘下的動作,後怕地往左右四周都看了看,見那群小太監依舊在乖乖地搬運箱子,壓根就沒注意到他們這的動作,這才輕輕松了口氣。
“你這手怎麽回事?”趙保驚訝歸驚訝,可卻沒有半分想要告發景逸的意思。
在這皇宮之中,他趙保什麽牛鬼蛇神沒有見過,他自認并不是什麽好人,如果跟着的主子讓他去殺人,他會毫不猶豫就去,景逸幫了他怎麽多,還救了他的命,他趙保也不至于那麽沒義氣,如果不是景逸,早就沒了趙保這個人,更别說現在還當上了禦膳房副總管了。
景逸沒有掙脫,呆滞的黑眸中閃過一絲迷茫,“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麽能不知道呢?”趙保胡亂地幫景逸把紗布重新包起來,頭疼地抓了抓腦袋,見他聲音太大引起了不少小太監的注意,又刻意壓低了,“什麽時候開始的?這麽久,沒被人發現吧?九公主知道這件事嗎?”
景逸愣了下,像是被人點了穴,又像是得了失魂症的老人,想一件事要想很久,久到趙保都快把唯一一塊露出的頭皮給抓爛了,景逸這才有了反應。
“不知道,沒有,不知道。”
回答的言簡意赅,以至于趙保腦袋轉了一會彎,這才理解了景逸這回答。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的,沒有被人發現,九公主不知道這件事。
“小景子。”趙保握住景逸那隻受傷的手,稍微用了些力,觀察着景逸的神情,見他依舊如剛剛那般呆滞,心裏一沉,果然,如他預想的那般,景逸現在根本沒有痛覺。
景逸垂眸,他能感覺到趙保的力道,下意識此時的自己應該立馬甩開他的手,然後露出‘痛’的神情,如果可以的話,甚至還應該流點血,這樣會更逼真,更像人一點。
隻是……爲什麽是像人?他不是人嗎?景逸眸子裏閃過一絲疑惑。
趙保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早就知道景逸不一般,可是沒想到這麽不一般,他向來不信鬼神之說,可如今坐在身邊的景逸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東西,趙保第一反應并不是害怕,而是絞盡腦汁想着怎麽解決問題。
不知道爲什麽,他總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景逸,要死了。
如果他是活人,那就是死了。
如果他不是人,那應該用‘消失’。
就像那些描寫志怪的畫本子一般,鬼怪到最後完成了心願,然後消散在這天地間。
也得虧他接受能力比較強,不然這小子怕是早就被其他人當做妖怪抓起來燒了吧。
景逸側眸,漆黑的瞳孔裏倒映着趙保抓耳撓腮的畫面,從袖口中拿出了一塊絹帕,蒼白到沒有半分血色的指尖眷戀地輕輕摩挲,然後遞給了趙保。
“這是什麽?”面前這絹帕一看就是女兒家的東西,而且上面針腳扭曲,繡着一個不知道是鴨子還是鵝的玩意,反正醜的很,裏面鼓囊囊的,應該是包着東西。
趙保接過,剛想打開,卻被景逸按住,“禮物。”
“禮物?給我的?”怎麽越聽越像是交代遺言呢?
……景逸不說話,直勾勾地瞧着他。
嘚!
明白了,給九公主的。
趙保就要往懷裏塞,複又被景逸攔住。
“不是,祖宗唉,你到底想幹什麽?一次性交代了好不?”
趙保無奈,卻還是任由景逸把絹帕拿走,換了另外一塊樸素無華的帕子,換的時候,趙保偷瞅了眼,是個精緻的盒子,也不知道是啥,然後景逸跟寶貝似地把帕子重新塞進了懷裏。
景逸做完這事後,看了眼來處的宮路,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噌地站起身,像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那是記性也好了,腿腳也利索了,隻丢下了一句話,快速朝路口走去,仿佛那裏有他的全世界。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