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鏟雪
吃罷午飯，喬芸來到了前頭鋪子裏。
太久沒開門，屋子裏有一股灰塵的味道。喬芸又挽起袖子擦了店裏的所有桌椅闆凳、櫃台木架子，趁着到處濕漉漉的，喬芸打開了鋪子大門散味兒通風。
陽光落在門闆、窗棂和喬芸的身上，久違的太陽讓喬芸忍不住站在店門口伸了個懶腰。
不遠處街口那邊傳來了吱吱的鏟雪聲。
因着好奇，喬芸籠着袖子踱步到了街口，隻見是一個衙門裏小吏打扮的中年人領着一群衙役在鏟雪。
這些衙役有的老老實實鏟一鏟子雪就往旁邊撂一鏟子，有的則是拿着手裏的鐵鍬當推土機使，推着鐵鍬從路這頭一路小跑着刮到路那頭……
喬芸看得津津有味。
那着黑色圓領袍、系蹀躞帶的中年人站在路口，叉着腰派頭十足地指揮着這群衙役，唾沫橫飛。
“瞧你們一個個的，回去過個年各個身上圓了一圈！别怨我讓你們大年初二就跑出來鏟雪，再不活動活動筋骨你們回頭抓個賊怕是都喘粗氣！”
“别想着偷懶！這片街頭哪一段是誰鏟的心裏門清！明兒鄉親們都要出門串親訪友的，要讓我聽見哪截路上滑倒了人，看老子不剝了伱的皮！”
說着說着，他瞧見了路邊看熱鬧的喬芸。
“你哪家的丫頭？怎的一個人在這杵着？”
喬芸嘿嘿一笑，把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指了指巷子裏頭，非常自來熟地說道：“我家在裏頭開食肆的，這不聽見官差大人您帶人在這鏟雪，所以過來看個熱鬧，也曬曬太陽。這些天一直陰着，可算有個放晴的天兒讓人出來透氣了。”
“嗐！當不起官差一詞，我姓唐，家裏行一，你叫我唐大郎就行了。”那男人對官差大人一詞明顯很受用，但又不敢真的冒領了這個稱呼。他指了指巷子裏頭，沖喬芸笑道：“你離這邊遠點，别站這麽近。你看看這一個個鏟子揮的，當心碰着了你。”
“謝謝您提醒。”喬芸聞言往後退了半步，又繼續跟他扯起話頭來。跟這種底層的衙役官差前頭混個臉熟，以後好處大大的有。不說别的，以後交稅時也會客氣一二。對于這一點心知肚明的喬芸，肚子裏的好話自然是不要錢般地往外倒。
“這才大年初二，您就帶着人出來鏟雪，說到底都是造福咱們縣上的鄉親，真是辛苦你們了啊。”
“反正他們在衙門裏閑着也是閑着，還不如出來熱熱身子。你小子，看什麽看？這小娘子杵這兒你是能多鏟幾條街的雪是怎地？眼睛放老實點！看看你的鏟子，漏這麽多，不知道的以爲你拿的是耙子呢！”
唐班頭說到一半，發現有年輕後生被水靈靈的喬芸吸引注意力，漏了好幾鏟子的雪，連忙把人呵斥開，這才轉頭繼續跟喬芸說話。
“蒙先帝陛下開恩，這群崽子好歹也有俸祿拿了。既然拿了錢那就得多幹活，不然一個個懶骨頭似的朝廷憑什麽養他們？”
“難道之前這些郎君們竟沒有奉銀嗎？”喬芸呆了呆，驚奇地問。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俺們做衙役的都是衙門自行召集的當差人員，從前朝廷是不發俸祿的。也就是咱曲沃縣有個碼頭，賺錢，縣老爺又是個好官，拿着縣裏的營收給弟兄們補貼，别的那些個窮縣裏，這些弟兄爲了糊口那是啥事都幹得出！先帝登基後，做的頭一等大事就是給各地衙門的衙役登記造冊，由朝廷專門撥款發饷，俺們的日子才好了些。”
喬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怪不得唐代的衙役被稱作不良人呢，實在是地位低賤，不算官身，後代不能科舉，朝廷又不發俸祿。爲了糊口，隻得與官吏同流合污，或制造冤假錯案，或對老百姓橫征暴斂，在百姓裏也不受待見。
原先看某部國産動漫時還覺得這稱職位很酷，現在切身經曆了才知道這實在不是什麽好詞。
再怎麽樣的盛世之下也會有這樣的陰影。這便是古代生産關系的局限性。喬芸越發覺得上輩子能在現代生活實在是太好了。
可惜她穿越了。
她雖是商戶、攢了點小錢，可本質上和這群人是一樣的。
“我見那邊街頭的雪都鏟好了，咱們這怕是得起個大早吧？爺們幾個飯吃了沒有？”
“也不是很早。巳時初才起來鏟的。還有半個縣呢，中午也不必歇了，早點鏟完早點收工，晚上再請他們吃好的。”
好家夥，喬芸直呼好家夥。
這總共十五個人，一上午鏟了半個縣的大街？這班頭真是拿這些衙役當牛馬使啊！
這群衙役各個氣喘籲籲，呼出來一團一團的白煙，水汽濃厚的在陽光下甚至折射出了點七彩的色澤。每個人腦門上都冒了汗，手指卻凍得通紅，還有人手上生了凍瘡，青青紫紫地流着膿。
不過累歸累，但這群年輕人臉上的神色卻都是樂在其中。
也是，能爲鄉親們做好事，又有誰願意讓自己在鄰裏街坊跟前臭名昭著呢？
喬芸于心不忍，也想做個好事，便道：“既然還剩半個縣，不如諸位郎君歇一歇，移步至蔽店，奴家請大夥一人吃一碗熱騰騰的馄饨，暖暖身子再接着鏟？”
“這……不妥吧？”唐班頭有點猶豫，“你們家定也是靠賣馄饨糊口的，這十來人一個個飯桶似的能吃，若是讓你家大人知道你做這麽大的人情，仔細你屁股開花。”
“不礙事！”喬芸笑呵呵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家的馄饨大，肉多！一碗馄饨連湯帶水的，再下點綠豆粉條，又暖和又管飽，諸位大哥就是在能吃，一個人還能吃幾碗？您放心，這頓馄饨我還是請得起的。”
餓了一上午的衙役們聽見馄饨二字，一個個雪也不鏟了，把鏟子鐵鍬杵在地上當拐棍支着，兩眼都放了綠光，直勾勾盯着唐班頭。
有人吆喝了一句：“頭兒！人家小娘子真心實意邀請，你就别拂人家面子啦！”
“是啊頭兒，您是說了晚上有好菜好酒，可我怕等不到晚上就先餓暈在這了！”
唐班頭笑罵：“瞧你們這點出息！不過是個馄饨，你們平時誰還沒吃過？”
轉身又向喬芸行了個頗爲恭敬地叉手禮：“那我就厚着臉皮帶着弟兄們叨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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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