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我們聖星古早先輩留下的記憶那樣，人類的曆史從來都不是和平與安逸的。在長達數百萬年的演化史上，人類這一種族也是經過了多次的融合才形成了如今的格局。”
烏達禮司的聲音回蕩在大廳中。
說到對人類的了解，整個新聖城，非他莫屬。
“我與葉銘大禮司曾經聊到過智慧生命與文明的誕生和進化，人類對此已經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生物學科——雖然比不上我們的生物科學這樣對智慧、生命、生物肌體的深度認知，但他們的生物學科，是對整個地球所有以碳爲基礎元素的規律總結，并以此回溯到億萬年之前。”
“我曾問過葉銘大禮司，到底是什麽驅使人類進行這種并沒有實際意義的研究行爲的。”烏達禮司望着衆人，目光深邃，帶着一抹似乎有些自嘲的表情。
“他回答我說，追求未知，是驅使人類獲得現在成就的主因。隻要不知道，人類就會想辦法弄明白——這個未知，非但包括空間的具體事物，亦包括時間遺留的信息。”
“他們甚至還有一類專業的學科叫‘曆史學’。”
烏達禮司說着笑了起來：“很湊巧，我記得，在智腦的記憶中，我們的先祖，也有這門學科是不是？”
“記憶顯示，即便是聖星全面移居到太空聖城之後，都還有科研部門回到地面，進行曆史考古，定期維護地下的居住區，這也是爲什麽，人類抵達聖星後，還可以在聖星的地下居住區發現我們先祖留下的最後記憶。”
“而我們，作爲一個曾經領先了人類五千年的文明。現在還剩下什麽？”
烏達禮司的臉上升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如果說，過往幾千年，我們是爲了延續聖星文明而努力，那麽現在呢？我們又爲了什麽而努力？”
“人類有個詞，叫苟延殘喘。”
“指的是生物勉強維持着死亡前的狀态，勉強維持生存，但實際上馬上就要面臨死亡了。”
“爲什麽會這樣？”烏達禮司繼續望向衆人。
“我虛心地向葉銘大禮司請教過，爲什麽聖星人的族群不能繁衍壯大。他告訴我，聖星的環境隻是表象，個體繁衍能力也是表象，甚至我們遵循不複刻基因的聖律也表象——對了，人類也有類似的聖律，他們也掌握了基因複制技術，稱爲克隆。”
“本質上，還是生産力未能獲得解放。”
“我問葉銘大禮司，那聖星人的未來怎麽辦？”
烏達禮司視線緩緩掃過所有人，最終停在了大禮司的臉上。
自烏達站起來之後，大禮司的眉便一直輕微地皺着，此時，已經越皺越深。而當聽到烏達問出“聖星人的未來怎麽辦?”時，大禮司的眼中，明顯露出了一抹疲态。
作爲聖城最具智慧的長者，他當然知道……烏達所說的是事實。
他也無數次地在智腦中尋求答案，但答案……從都僅僅隻是答案。
沉默中，大禮司回望向烏達：“葉銘大禮司是如何回答的？”
“葉銘大禮司思考了許久，而後向我展示了一個他們目前最先進的集成工廠。”
聽到集成工廠幾個字，其餘的禮司便紛紛望向坐在大禮司對面的一位中年禮司。
那是負責聖城所有機械與生産的昆特禮司。
“他們的集成工廠有多先進？”作爲整個聖城的工業負責人，昆特禮司擁有着僅次于大禮司的權柄，隻是他向來低調，且祭禮大殿上多讨論科學方向，他一向不怎麽發言而已。
此時聽烏達提到了人類最先進的集成工廠，那昆特大禮司當然就要出聲了。
“可以完成自我複制。”
随着烏達禮司的聲音，昆特禮司眼睛一縮，繼而瞬間起身！
“自我複制？”
“是的，葉銘大禮司很坦誠地告訴我，人類現在缺少的隻是時間，未來，人類一定會整合整個星系的資源。”烏達禮司望向身材同樣高達的昆特禮司，表情嚴肅無比：“但這不重要。”
所有人：“……”
“重要的是，葉銘大禮司告訴我，人類可以将這些技術，無條件的全給我們。”
“别忘了，我們與人類的代謝本質一樣——人類一座微不足道的工廠，就能夠滿足一百多萬人的生存需求。”
烏達禮司望向被深深震撼住的衆人，繼而深深地吸了口氣，随後視線停留在海爾科禮司臉上。
“葉銘大禮司告訴我，如果我們願意，他甚至可以發送人造蟲洞的圖紙給我們，讓我們與人類進行類似于穿越星門一般方便快捷的交流。”
此言一出，所有人同時瞠目結舌。
人造蟲洞？
那……難道不是人造奇點嗎？
“海爾科閣下，想必你是不敢接受這樣的技術，對吧。”烏達禮司雙手握拳，目光雖然停留在海爾科那漲得通紅的臉上，但餘光卻在望向大禮司。
他看到，大禮司已經緩緩站起身來。
“因爲那可是會觸動不可戰勝的德曼奇諾執行者們降下神罰的禁忌技術呢。”
烏達禮司緩緩地呼吸着，而後不再理會海爾科，隻是望向大禮司。
他說的，便是他意志的體現。
大禮司雙手背在身後，沉默了足足十秒後，蒼老的聲音才響起在大殿之上。
“散會，烏達，你跟我來。”
……
目送顯示器中的周旭晨離開，海琳有些不舍地關掉顯示器，随後她整了整衣服，又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辦公桌，這才走出智慧院的大門。
智慧院坐落在學者廣場的旁邊，廣場是一個擁有一百米高的镂空空間——是的，這是人類的尺度。
長期接觸人類的設計與度量，海琳爲了防止自己搞混淆，她已經下意識地把自己的空間感官轉化爲人類的度量衡了。
雖然空間不高，但廣場的面積卻不小，足足有上萬平米。
廣場上培植了數不清的植物，爲太空城點綴出了一片小小的森林。
“下雨了啊。”
海琳擡頭，看着上空飄蕩下來的水霧，她忍不住嘟囔了一聲——她在電視劇中看過人類世界的“自然雨”的，知道那是水循環的一種，屬于氣象學科。
隻可惜，這些學科，隻有在智腦的記憶中還依稀尚存。
頂着水霧，海琳坐到了一根長椅上，她仰起頭，任憑水霧輕輕地飄落在臉上，也任憑水霧漸漸地浸濕衣衫。
她今天的衣服，是一件模仿人類專門爲女性設計的長裙，穿在身上，雖然看似遮住了她的身材，反而多了一種若隐若現的美感。
此時在水霧下，她的身軀被一展無遺。
“海琳。”一個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古麗。”海琳擡頭，望向聲音的來處，臉上笑意彌漫：“來玩水。”
“才不要——你要小心免疫力下降。”站在玻璃下的另外一位女學者笑着白手，又指了指手裏的盒子：“我要去做肌體實驗。”
“嗯，去吧。”海琳說着，突然站起身來：“等等！”
“怎麽？”
海琳大踏步走出雨霧，走向古麗：“你能幫我設計一個可編程的視覺晶體嗎？”
女學者微微一怔：“你指的是人造眼球？”
說着古麗便湊近了海琳，瞪着她的眼睛仔細看了起來：“沒毛病啊，這小眼睛還是那麽漂亮。”
“去你的。”海琳輕輕打了一下古麗，随即扭捏了一下，又輕輕咳了一聲：“我想做一個适合人類的。”
“人類……你指的是藍星人？”
“嗯，就是他們。”
“可我沒有基因圖譜啊。”
“智腦裏面存得有人類的圖譜吧？”
“但沒有個體的啊……”古麗盯着海琳疑惑地看了幾眼：“再說了，你設計出來幹什麽？想體驗人類視覺嗎？”
“你别管……你就說能不能做嘛。”
“如果有完整的基因……肯定能夠編譯的，但你又沒有人類的肌體來适配測試啊……”
“那你等我！”
海琳輕輕咬着唇，眼睛撲閃起來，快速走向智慧院，但剛要進門，卻立馬轉身走向回家的道路。
“我先換件衣服。”
“喂喂！你到底要幹嘛？”
“嘿嘿！保密！”
……
一天後。
腦機中心。
周旭晨坐在葉銘對面，他十指交叉，看着表情嚴肅的葉銘，心中忐忑不定。
“那姑娘沒說要你的DNA數據幹什麽？”
“估計是好奇吧……”周旭晨小聲地回道，片刻後又解釋道：“老師，我不認爲海琳會做出什麽……”
“我當然相信。”葉銘擺了擺手，再次盯着周旭晨。
當他看到對方的臉龐微微發紅，又想到之前這家夥的請求時，一股明悟慢慢在心底升起。
“周旭晨，你不會是網戀了吧？”
“啊？沒！”周旭晨臉再次一紅，立馬堅定地搖頭：“種族不同，怎麽可能？”
“我又沒說你和誰網戀。”葉銘嘴角浮起笑意，靠在了椅子上。
周旭晨立刻便不說話了。
葉銘看着這個還是在高三的時候就跟着自己的小夥子——如果說葉銘有什麽衣缽傳人的話，周旭晨顯然符合。
這小夥非但聰明，而且也和他一樣涉獵頗深，在各個領域都極有見地。
如今，更是相當于他的代表，與蒼藍星人進行着日常的交流。
嗯……
葉銘輕輕地叩着扶手。
“首先，我認爲那姑娘不會害你。”
“我也這麽覺得，蒼藍星人不可能依靠基因數據就能跨越百萬光年來影響到一個生物……那還不如要我的生辰八字來紮小人呢。”
葉銘瞪了他一眼：“别說那些亂七八糟的。”
周旭晨立刻不做聲了。
想了想，葉銘又笑了起來：“不過你說得對。”
周旭晨：“……老師，不帶您這樣的。”
葉銘笑着搖搖頭，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讓伊塔迅速地過了一遍周旭晨與那個海琳交流的場景。
是了……刨除所謂的“間諜”之類，看來這倆人，果然是要來一場那啥？
“給吧。”睜開眼睛，葉銘笑着望向周旭晨。
周旭晨也目光灼灼地望向他——隻是他的眼睛裏面是個攝像頭，雖然作了僞裝，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而且，我大概能猜到她用來做什麽了。”
“啊？做什麽？”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葉銘揮了揮手：“反正不是克隆一個你出來。”
“……”
把周旭晨趕走後，葉銘嘴角浮起笑意。
如果他猜得不錯的話，估計是那姑娘要給周旭晨造一對眼睛了——通過與烏達的交流，他知道蒼藍星人确實在有這方面的技術，而且早就運用了上千年。
可以說，除了承載意識的腦子他們會遵循鐵律不更換之外，其他的器官，他們都能夠實現定向培育。
坦白說，這種技術……真的很讓人眼紅，因此也是目前人類與對面在生物醫學領域交流的主要技術。
“看來那姑娘還真得過來才行。”葉銘笑着自語了一句，随後又望向時間。
此時距離他正式回複對面并提出要求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零七個小時。
按照蒼藍星人的組織架構，應該也讨論出結果了吧？
人類這上億人口，數百個國家都隻用了三天，而且真正做決定都隻要了一天呢……蒼藍星人一百多萬人，做決定的隻有十幾個人，不太可能拖太久。
如果真拖久了，那也意味着争論有點大。
那這就有點麻煩了。
就在思索中，艾塔的聲音響起。
“蒼藍星牧多大禮司請求進行通話。”
葉銘微微一怔，立刻坐直了身子，随後他快速将自己辦公室的畫面同步并提醒到牛主任的艾塔終端中。
“允許連接。”
随着他聲音落下，顯示器上便閃爍了一下，繼而出現了蒼藍星大禮司牧多，以及烏達禮司的圖像。
經過人類不遺餘力的協助，以及蒼藍星在生物控制領域中的黑科技，對面的CCD高清攝像頭搞得還不錯。
“葉銘大禮司閣下。”
“牧多大禮司閣下。”聽到對面用上了敬稱，葉銘也微微颌首，儀态嚴肅而正式。
“我們答應你們提出的要求，星圖随後就會通過加密發送過來。”
“謝謝你們的配合。”葉銘點頭，繼而又望向烏達禮司：“我們的想法是，爲了你們的安全，所以……我們的探索飛船，最好是和你們的飛船進行同步聯系。”
“所以……”
“我們接受将你們的智腦接入飛船，以協助此次航行的安全。”
葉銘微微松了口氣。
牧多大禮司繼續道。
“你們的人造奇點技術，确定可行嗎？”
葉銘微微一怔！
什麽意思？他們現在就要接受了麽？
“不知道你指的是？”
“指的是，跨空間物質傳送。”
說完後，大禮司便望向葉銘，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