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機中心，周旭晨右手端着咖啡，雙腳翹在辦公室上，惬意地一邊喝着咖啡，一邊與視頻對面的蒼藍姑娘聊天——嗯，也有人稱他們爲貓頭人，或者獅頭人，貓臉人……
你别說，看習慣了之後，發現其實還行，而且聲音特别好聽。
經過他堅持不懈地“提醒”，對方總算是體會到了高像素所帶來的優渥——之所以他這麽敏感，完全是因爲他是第一個全電子眼人類，對像素的要求特别高。
如今，對方也搞定了CCD高清傳感器，再加上不斷升級的帶寬，使得對面的圖像清晰度達到了1080P這個勉強可以接受的“畫質”。
“真羨慕你們啊……有那麽多時間看電視看電影。”
海琳一邊在試管中配置芯片材料的溶液，一邊偷瞄着旁邊的顯示器——上面做了分屏，大屏正在播放着人類的一步都市劇，小屏顯示着周旭晨的樣子。
“嘿嘿……其實我不怎麽看。”
“連宇宙片都不看嗎？”海琳的聲音中有些驚訝：“那麽宏大的戰争場景呢！我們這邊的男人都喜歡。”
“額……偶爾還是會看一下，更多的時候是玩遊戲。”
“就是那種身臨其境的模拟場景是吧？”
“差不多，話說你們也可以在智腦裏面開發這些嘛。”周旭晨放下咖啡，随口建議道。
——自從半個月前，蒼藍星人組建完服務器，以高帶寬連入了艾塔之後，他們所運用的第一個“大應用”便是……看電影電視。
當然了，這些電影電視，看似涉及到方方面面，但實際上，都是被“特挑”的，甚至有些片子還臨時修改了台詞什麽的。
說白了，就是人類要搞文化入侵，或者說文化殖民。
蒼藍星人區區一百四十萬人口，說多不多，說少……嗯，确實有點少，但人家好歹把文明延續下來了，而且某些領域還很牛逼，且與人類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讓他們了解人類的社會、人類的精神、并習慣人類的存在……當然是大有裨益的。
譬如周旭晨就知道，在對面通過影視作品這些反應人類尋常生活對人類加深了認識之後，對方的大禮司就提出了一個訪問請求，說新聖城準備派遣一隊聯絡員來與人類進行當面的友好交流。
就相當于使節了。
可想而知，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人們有多麽的驚詫——即便是他老師葉銘也都很愣了一會才表示要和人類領導團讨論一下訪問的細節才能做明确的答複。
嗯……周旭晨知道，自己老師爲什麽會愣住。
畢竟人類的科技樹已經明确，是特别适合進行大規模的星際開發和殖民的——别看人類與蒼藍星人的交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實際上那才到哪跟哪啊……
但作爲一個文明，特别是以華夏文明爲主導的人類文明……你總不能拒一個友好的甚至還承過情的文明于千裏之外嘛！
“智腦有另外的作用啊……而且算力也很緊張。”海琳手眼不停，也随口答道：“你們的芯片材料其實和我們的路子是一樣的。”
“嗯，那奇異物質呢？”
海琳便回頭看了一眼攝像頭，嘻嘻一笑：“旭晨，我可不知道斯蘭齊物質的方案。”
周旭晨面不改色地聳了聳肩：“你别這樣，搞得我好像是挖空心思來套取你們方案的……我隻是單純地好奇，奇異物質這種東西，你們怎麽能搞出來啊！”
“我也很好奇啊……”海琳跟着周旭晨感歎了一下：“那是大禮司才能掌握的智慧呢。”
“那你就争取當大禮司呗。”周旭晨呵呵笑道：“你們大禮司十三選一，遲早輪到你。”
“咳……我可沒那個本事——說起來，你是不是要授教授了？當禮司了？”
“額……明年差不多。”
“那你今後會是大禮司嗎？”海琳好奇地望着攝像頭，眼睛一閃一閃的。
“咳咳咳……”周旭晨猛地咳嗽起來。
“喝口水，别嗆着啦！”海琳關切的聲音從喇叭中傳來。
“老師的大禮司啊……算了不說這個，你不知道老師有厲害。”
“我知道大禮司厲害。”
“不，你不知道。”周旭晨正色道：“他的智慧可以照耀整個宇宙。”
喇叭中傳來蒼藍星女孩銀鈴一般的笑聲。
“周旭晨，原來你還是個馬屁精啊！”
周旭晨：“……”
望向花枝招展的女孩，隻見對方歪着頭，一副可愛的模樣，周旭晨突然坐正了身子。
“海琳，你們不是要派使者過來嗎？”
“嗯啊。”
“那你能過來嗎？”
周旭晨說完，便目光灼灼地望向對方。
他看到，姑娘瞬間怔了一下，随後眼睛再次撲閃了起來，繼而又升起了一絲落寞。
……
樓下葉銘辦公室，随着一陣風起，葉銘與牛主任同時大步走進房間，後面跟着剛剛從月球基地返回的蘇紫。
不等二人吩咐，蘇紫便很自覺地替二人沏上了茶，随後她給自己倒了杯開水，拖了一把小椅子坐到茶幾的一側。
蘇紫已經實質性地接替了何沫的工作，隻不過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集智科技以及數據機房中，很少呆在腦機中心的辦公室。今天過來，還是與檢查了數據機房的牛主任一道才有機會。
“蒼藍星人這一趟要走五六年，意味着他們距離我們不近，但絕對也不遠。”葉銘端起茶，狠狠地吹了幾下後才輕輕抿了一口：“我打算問一下他們的具體位置。”
“嗯，最起碼要把星路問出來。”牛主任深以爲然地點頭。
蒼藍星人要來拜訪，他們兩個人自然不會缺席讨論——而且讨論的結果，或者說基調，也比較受兩個人意志的左右。
就是原則上，人類還是歡迎蒼藍星人過來的，特别是當聽到五六年之後才能抵達地球時。
那時候，人類就已經正面與所謂的執行者杠上了。
但來，你肯定不能空手來。
而且爲了安全着想，人類也有必要好好地安排一下蒼藍星人的行程，去接應一下對方——他們五千年都沒回仙女座了，鬼知道回來的路途上會遇到什麽，對吧？
作爲主人，先把身邊的危險給排除掉這合理麽？這顯然很合理。
“是的，有了星路和周邊星系的大緻情況，我們就能加快本星系群的探索速度。”葉銘抿着嘴，沉默了幾秒後道：“我有個猜測，不知道對不對。”
“什麽猜測？”
“星路，或者說蟲洞網，其位置的排列，肯定是規律的。”
牛主任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這不廢話嘛！現在宇宙學界早就給出了這種推論，甚至還有學說認爲，蟲洞網是來自更高維度的文明人爲架設的。
“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葉銘望向牛主任：“雖然觀察角度不一樣，但我相信人類對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的建模是正确的。”
說着葉銘便直接讓艾塔在辦公室投出了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的投影。
那是一片無法描述的，如果非要形容，就類似于水母的龐大星群，在艾塔的渲染下，它閃耀着金色的光芒，靜靜地漂浮在空中，呈現出無與倫比的美感。
牛主任瞳孔微微一縮：“然後呢？”
“蟲洞網是沿着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而存在的——或者說，蒼藍星人必定處在這其中的某個地方。”
葉銘随手指向建模中光亮最高的某個地方。
那一個小小的光點，其實就代表了一個星系。
“嗯……然後呢？”牛主任靜靜地看着空中的建模，眼中流露出一股悠然神往：“這裏是不是還有個巨引源？”
“是。”
“那德曼奇諾執行者呢？也在這個星系團嗎？”
“不知道……但如果說，我們把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比喻成一個地球上的某個大陸，我們可以認爲，這片大陸上會誕生出一個王者出來。嗯……宇宙警察出來。”
牛主任：“……”
“好吧，不展開說了。”葉銘笑了一笑：“反正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我們還是按部就班地發展，不放過任何一個提升人類自生實力的機會。”
“确實——所以，奇異物質呢？蒼藍星人還沒開口嗎？”
說道奇異物質，葉銘就輕輕微微皺起了眉。
與蒼藍星人的交流中，人類當然是“大度”的，但不表示人類就是愚蠢的。
無論是他也好，還是周旭晨也好，亦或者是霍來恩教授，盛飛、墨谷等人也好，在與蒼藍星人進行交流的時候，肯定都會留意去收集整理蒼藍星人關于“斯蘭齊物質”，也就是奇異物質的情況。
而對面的烏達禮司，也透露過相關的情報。
奇異物質，目前來看，是與對面的智腦密不可分的。
而對面的智腦……這樣說吧，烏達曾經很坦誠地對葉銘說過，智腦技術是受到另外的文明的啓迪而來，他們作爲蒼藍星人的後裔，隻是智腦技術的受益者，而非開發者。
就此，葉銘也與烏達交流過，雙方的意見最後統一停在了“維波運用”這一領域。
換言之，就是空間技術。
“奇異物質目前還不能定性，而蒼藍星人也隻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說着葉銘眉頭微皺，輕聲道：“甚至我猜測，給蒼藍星人智腦技術和奇異物質技術的文明……其本質上和我們的行爲類似。”
牛主任微微一怔：“這怎麽說？”
“你想，假設我們把一台高性能工作站交給某個有一定工業基礎的文明，并讓他們享受艾塔所帶來的算力和某些知識……那麽我們是不是就可以控制這個文明科技樹的方向了？”
牛主任愕然，随即陷入思索。
這時一旁捧着茶杯一直在靜靜傾聽的蘇紫點頭道：“這就可以解釋，爲什麽他們在數學物理化學這種尋根問底的基礎學科的造詣不高了。因爲一切有智腦——那麽維持、維護智腦的學科，就是最優先發展的學科。”
葉銘贊賞地看了她一眼：“不錯！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我們不指望了？”
“當然要指望。”葉銘微微一笑：“他們要穿越星門而來，肯定就有奇異物質嘛！怎麽可能不研究一下？”
牛主任再次一愣，繼而哈哈大笑。
“不過，我更看重的，其實還是希望他們把超距通訊、把艾塔搬上戰艦。”葉銘說着望向攝像頭，目光灼灼。
片刻後，他沖牛主任點了點頭，随後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牛主任與蘇紫會意，兩人往門邊挪動了一下位置。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下一刻，周旭晨有些扭捏地出現在門口。
……
新聖城。
祭禮大殿中，大禮司牧多端坐在首位上，一十三名禮司一一落座。
“葉銘大禮司已經代表人類給予了回複。”
大禮司蒼老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中，響起在每個人的耳畔。
“人類歡迎我們前往藍星。”
大禮司的話說得很慢，讓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詞義——是歡迎，而非同意。
這就是很有禮儀的回答了。
于是，場中的禮司們，表情就或多或少地輕松了起來。就連一直都闆着個臉的海爾科禮司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畢竟……他們是一個流浪了數百年的文明，在智腦的記憶中，他們看到了太多不該發生的沖突。
文明與文明之間的交流，往往是從戰争開始的。
“但他們提出了要我們給出準确的星圖路線的要求，同時也建議在飛船上連入他們的智腦系統。”
此言一出，有起碼一半的人齊齊一怔，另外一半的人則若有所思。
海爾科禮司首當其沖地揚眉道：“大禮司，爲什麽要星圖？給了星圖，就意味着我們的位置将會全面暴露。”
大禮司也微微皺眉：“我還沒有回答要給。”
“不是，是不給——我們返回家園，爲什麽要聽人類的？”海爾科祭祀臉上升起一抹激動，沉聲道：“再說了，他們能不能躲過執行者都還不一定……”
“那不更是應該要給嗎？”這時負責非生物電的瓦爾納禮司慢條斯理地接過了話：“我們本來就要給人類制定逃亡計劃的。”
“瓦爾納，那不一樣的。”大禮司看了瓦爾納禮司禮司一眼。
“但我覺得一樣，而且對于人類而言，了解并安排客人的行程，是人類的習俗與規矩。”瓦爾納禮司繼續道：“那麽多影視作品，你都沒看嗎？海爾科禮司？”
海爾科禮司：“……我爲什麽要看那些莫名其妙的想象畫面？”
“因爲那是了解人類的渠道。”
這時烏達禮司接過了話題，繼而望向大禮司。
“我同意無條件答應人類的建議。”
所有人刷的一眼全部望向了他。
烏達禮司表情不變，淡淡道：“我們對人類沒有威脅，人類也不可能想到來威脅到我們。”
“這是我們雙方迄今爲止，最大的共識。”
“更何況，人類……是有勇氣反抗執行者的。”烏達禮司望向海爾科禮司，臉上露出淡淡的嘲諷：“戰争禮司閣下。”
海爾科禮司一怔，随即整張臉變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