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陽光明媚。
葛雷娜很少有地躺在床上,目光随着那位機器管家的身形緩緩移動,直到機器管家拉開窗簾,讓陽光灑在被子上。
昨天晚上,她幾乎是一夜未眠,一直在用信息素與克羅茲讨論着昨天與葉銘的會面場景,沒睡好的同時也消耗了大量的精力和體力。
兩個人從初見人類開始,到昨天葉銘的幾個問題截止,詳細地交換了彼此對人類的認知和總結,特别是關于科技方面的總結——讨論的結論讓葛雷娜有些沮喪。
——如果這位人類的“第一先知”的每句話都是真的,那麽意味着,人類在認識這個宇宙的這條路上,已經趕上了神聖文明。
而就算葉銘說的不是真的,他們在這一路所見的人類科技造物,在某些程度上也甚至超過了神聖文明。
譬如眼前這個機器人,以及其背後的自動化控制系統。
坦白說,這……太難以讓人接受了。
對宇宙的認識意味着力量,這是公認的事實和标準,也是衡量一個文明潛力乃至威脅的标志——如果此時的執行者知曉了人類的科技等級,怕是立刻就會将執行等級提高到九級,然後調集周邊的幾個基地的戰鬥力前來全面圍剿人類。
機器人管家拉開窗簾後,又走向門口推了一輛早餐車回來,就在這時,一股微風也輕輕傳來。
克羅茲的信息素表示,他接到了人類的邀請,讓他去參加人類的一場實驗。
葛雷娜瞬間起身,原本有些枯萎的靈觸立刻豎了起來。
“實驗?是什麽意思?”
“據說是人類試運行某種裝置。”
“什麽裝置?”
“沒有告訴我。但我覺得,應該是一場向我們展現他們文明強度的表演。”
“爲什麽?”
“因爲……你沒有發現嗎?我們對人類一無所知。”
信息素并不能表達語氣,但葛雷娜卻從中體會到了克羅茲的複雜情緒。
沉默片刻後,她回了一個“知道了”後,便坐到了床邊,望向機器人:“西塔,今天的早餐是什麽?”
“是您特别喜歡的法式蛋糕和甜甜圈。”
機器人揭開盤蓋,将餐車推到葛雷娜的面前。
……
一小時後,克羅茲與葛雷娜準時出門,并與站在樓道口的葉銘與何沫彙合,随後,四個人開始無聲地走進電梯。
看着電梯門緩緩關閉,克羅茲凝望着緩緩下降的高度,又從電梯壁的反射中看着似乎正在閉目養神的葉銘,沉默了幾秒後他輕聲道:“第一先知閣下,我很好奇,你就沒擔心我在電梯中突然對你的肉體發起攻擊嗎?”
“嗯,不擔心。”葉銘睜開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對方一眼:“而且我也不建議你嘗試。”
“是因爲這個嗎?”克羅茲舉起手腕,上面是一塊和葉銘、何沫類似的腕表,但唯一不同的,是他和葛雷娜的腕表表帶是金屬的。
這腕表,是在他們與李東升見面後戴上的,從此就再沒有被取下過——他們與人類的交流,都得益于這塊腕表中的翻譯功能。
“是。”葉銘大方地點頭。
這沒什麽好否認的,這塊腕表就是特制的電子手铐,一旦這二人想要搞什麽幺蛾子,立刻就會釋放出強大的電流。
“能說說原理嗎?”克羅茲擡頭四下張望,指着攝像頭道:“是不是通過攝像頭來觀察我的行動?然後通過你們的智能系統遠程下達指令?”
“一般情況下,是這樣。”
“所以如果沒有攝像頭,它就沒用了?”
“它還有很多的傳感器來判斷你的行動狀态——所以,我依舊不建議你嘗試。”葉銘已經收回了思緒,很有些好奇地望向克羅茲:“爲什麽會突然想到這個?”
“沒什麽,因爲昨天晚上看了一部你們的電影。”
“什麽電影?”
“肖申克的救贖”
“嗯……挺經典的影片,但和你們目前的狀态并不符合。”看着電梯門緩緩開啓,葉銘先一步踏出門口,他回頭一望道:“從一開始,我們就沒有把你們當囚犯,直到現在,你們也依舊擁有超越囚犯的價值。”
克羅茲眼神微微一凝!
這還是第一次,從葉銘嘴裏冒出“囚犯”這個詞。
但就在他想再問一問的時候,葉銘已經走向了酒店門外。
……
今天主持實驗的地點是在原望鄉基地的實驗大樓通訊中心,距離酒店也就不到三百米的距離,很快一行人便走了過去。
一路上,克羅茲和葛雷娜保持着安靜。
這裏,他們曾經來過一次——還是他們下地的第二天,旁邊的向導小姐帶着他們來的,并表示,這裏他們可以随意進入。隻是過去的幾天,他們一直都在小心謹慎地觀察着這座新興的人類城市,以及思考未來的旅程,并沒有想過要去參觀什麽地方。
但今天,這裏的氣氛似乎有點不一樣了。
從實驗大樓的門口開始,便有荷槍實彈的機器守衛站着,認真地檢查着每一個人的瞳孔和指紋,就連葉銘也不例外。
當克羅茲站到機器人面前時,一道光芒閃過,機器人稍稍擡起了手中的武器。
“抱歉,你的身份未獲授權。”
克羅茲立刻望向葉銘。
“哦,我忘了,現在開始進行臨時授權。”
“請稍等,權限确認中,已确定,葉銘教授,請問确定授權給帝國人克羅茲通行權限?”
“确定。”
“權限已下達,請通過。”
随着不帶感情的機器女聲後,機器人戰士收回武器,讓開通道。
葛雷娜在同等的待遇後也順利進入大樓。
随後,一行人再次走進電梯,上到位于四樓的通訊大廳。
……
克羅茲和葛雷娜靜靜地站在葉銘的身後,他們兩人雖然沒有發出一句聲音,但在這一路上,已經用信息素交流了無數次。
而現在,兩個人都望向被人類占滿了的大廳中央——那裏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巨大3D投影。
投影的背景是黑色,背景中,是六艘呈曲面狀的飛船正在太空中靜靜漂浮着。
這一幕,讓二人瞬間想到了31号基地執行官“麥”的戰艦在最後一刻傳回的畫面——在躍遷點後,人類就“埋伏”了六艘這樣的戰艦!
“難道這就是人類的物質投送裝置?”葛雷娜悄無聲息地用信息素傳遞着消息。
“不知道,但一定是有意義的。”克羅茲目不轉睛。
“如果真的是物質投送裝置,那麽……他們還真的可以守住躍遷點。”葛雷娜想到麥被全殲的戰艦,眉頭輕輕地皺起:“我記得,我們也有投送技術,對嗎?”
“我們是空間壓縮技術,但并沒有什麽用——我們不需要防守。物質投送技術的理論也有,隻是并不完善,主要是有幾個關鍵的公式還沒有被驗證,不穩定。”克羅茲回頭看了葛雷娜一眼:“但這不重要,就算是物質投送技術,他們也要遵循能量上限的。”
“相反的,是他們在該技術上領先我們,才是最值得警惕的。”
随着二人的悄然交流,大廳中也傳來了人類工程師們此起彼伏的彙報聲。
“主反應堆已啓動,準備啓動姿态引擎。”
“姿态調整中,預計50分鍾後調整到位。”
“引力波探測儀已就緒。”
“中微子探測器已就緒。”
“暗物質湧動探測器已就緒。”
“準備淨空……”
“空域已處理完畢。”
“與傳送A進行對時。”
“對時完畢,系統誤差爲75納秒,符合實驗要求。”
“實驗倒計時已啓動,倒計時爲1小時10分,00秒。”
……
随着不斷的彙報響起,大廳中的氣氛也漸漸變得緊張起來,就連葉銘也走到了控制台前,下達了一系列的指令。
而克羅茲雖然不懂這些人類的機械與裝置的術語——人類采用的是音調直譯,但不妨礙他從那不斷跳動的倒計時中理解到,人類所謂的“實驗”……其實已經開始了。
旁觀着整個流程的他保持着沉默,眉頭也深深地皺起。
這時,旁邊那位女向導的聲音響起:“克羅茲先生,你們那邊的工程試驗,也是這樣的方式嗎?”
“什麽工程試驗?”
“嗯……就是譬如新設計了一種産品,或者驗證一項新的技術的時候,肯定是要先嘗試性地來運行一次,以确定它到底能否運行以及使用,或者說……設計是否成功。”
何沫抱着雙臂,笑着望向二人。
然後她便看到,這兩個帝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了一股無法形容的表情。
這股表情被何沫捕捉到了,她瞳孔微微一縮,繼而笑道:“你們的科研,總不至于不做實驗吧?”
“我們不需要做。”葛雷娜瞥了何沫一眼,也學着對方的模樣抱起了手臂,略微有些矜持。
在她的認知中,這位向導,無非是個人類派來的跟班和監視自己的人,顯然沒有什麽地位,于是不自覺地,她的語氣中便帶起了幾分優越:“我們所有的造物,都是通過了樂土驗證的。”
“哦?”何沫微微一怔,但她很快便反應了過來,繼續笑道:“樂土大概就是你們的超級AI吧……我們也有超級AI,但我們也要實驗來驗證啊。”
葛雷娜輕輕看了何沫一眼,臉上升起了淡淡的笑意。
她承認人類的超級電腦很強,人工智能也很強……但拿人工智能和樂土比……那實在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就在她準備指出這一點的時候,旁邊的克羅茲突然看了過來,同時信息素也傳到了她的靈觸中。
她瞬間清醒,繼而深深地看了何沫一眼後便搖了搖頭,笑而不答。
何沫見狀也不再多問,隻是一笑後便走向一旁,她左右看了一眼,朝着三把空着的椅子走去。
“師姐,你太大意了。”
克羅茲壓低着聲音,語氣雖然輕,但明顯充滿了責備。
葛雷娜臉微微一紅,輕輕嗯了一聲,但還是解釋道:“他們并不知道我們有無上的樂土。”
“我們不是總結過了嗎?我們對人類……最大的障礙就是無知。”
克羅茲擡眼望向葉銘的背影,輕聲道:“同樣反過來,也是一樣。”
葛雷娜輕輕吸了口氣,沉默了幾秒後輕聲道:“你的意思,是認可了人類的力量?”
“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但……确實是這樣。”克羅茲輕輕地呼了口氣,随後他朝着何沫點頭緻意,接過了凳子後安穩地坐下。
人類的阿拉伯數字,他還是認識的,知道接下來還有一個小時,如果不坐着,總是有些難受的。
……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爲了防止言多必失,葛雷娜與克羅茲并沒有與何沫交流起更多的内容,而是一直把話題往今天的實驗上面引……
但何沫也很狡猾,她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太多的信息,同時,既然葉銘允許了他們來觀摩實驗,就意味着,等到實驗結束的時候,會讓他們知道的。
那麽……克羅茲二人也就不再多說,開始靜靜地等待起來。
而随着時間的接近,降下的光幕中,那六艘戰艦的姿态也逐漸調整完畢。
當最終,這六艘飛船組合成了一個正圓形時,克羅茲終于确定了,這應該是人類在進行一場超大的關于力場的實驗。
毋庸置疑,甚至克羅茲用腳指頭都能猜到,這樣的實驗,必定又是禁忌技術!
人類啊……還真的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啊!
時間一分一秒快速溜走。
倒計時終于歸零。
随着葉銘一聲“實驗啓動”命令,整個大廳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着中央的投影。
然後……所有人便看到,那個由六艘飛船組成的正圓前方,一艘飛船,就那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虛空中。
克羅茲的瞳孔在瞬間縮到極緻!
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隻是片刻,大廳便被如潮水一般的掌聲所淹沒。
葉銘也一邊鼓掌,一邊緩緩走向克羅茲。
掌聲中,葉銘的聲音清晰傳來。
“樂土是什麽?”
……
(書裏我之所以不敢寫常溫常壓超導,是因爲我腦袋瓜想不到基于現有理論的合理材料……結果……先理性吃瓜,等幾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