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伊塔号緩緩降落在腦機中心的樓頂。
鑒于主任先生三天兩頭地在外出差,以至于伊塔号在抵達後,早已經沒有了往日的迎接隊伍,甚至就連伊塔都因爲忙着帶研究生做實驗而沒有過來——伊塔在兩年前正式擁有了“教授”的職稱,成爲了正兒八經的導師。
作爲無數理工男們夢想中的“終極人工智能”,可想而知,當伊塔正式帶研究生後,想要拜入她門下的學生有多少,也可以想象,如今的她有多“忙”。
是以,葉銘才能得以快速地回到辦公室。然後剛進門,他便直接讓艾塔開啓了投影,同回撥視頻給三分鍾前說要給他“彙報工作”的楊文志。
“文志,我回來了,你直接說。”葉銘放下公文包,又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倒了杯水,這才走向沙發坐下,兩手捧着水杯望向一身戎裝,正襟危坐在對面的楊文志。
看了一眼楊文志的表情後,葉銘呵呵一樂:“你這麽嚴肅幹什麽?”
“給您彙報情況,總是要正式一點嘛。”楊文志也笑了起來,稍稍放松了一下,但坐姿還是十分的标準。
葉銘便笑着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
楊文志作爲前線指揮官,當然犯不着給他“彙報”工作——他非但沒有這個權力,甚至在一個月之前,他還一直很忌諱和軍方走得太近。
特别是楊文志這種把自己當上級領導對待的态度,他更是敬謝不敏。
但……他能理解。
畢竟……作爲一個有挂的人,他對“葉銘”在現代航天、國防科學乃至整個人類科學上的地位有着清晰的認識——他謙虛是一回事,可不表示他是個妄自菲薄的人。
“是敵艦的技術方面,還是關于敵人軌道艦的方面?”既然楊文志執意要對自己擺出恭謹的态度,葉銘也隻好作罷,先一步問道:“對了,現在的敵艦技術分析是軍科工委負責的吧?他們到場沒有?”
每次打完仗後,人類都會派出烏泱泱的技術小組前往戰場,對敵我雙方戰艦的殘骸進行技術總結。
以前這活兒是由葉銘負責的外太空探索技術中心負責——譬如禦夫座星系那邊的科研基地就是,後面由于軍事和戰争的迫切性,再加上分析對象的特殊性,于是軍科工委(軍事科學工程委員會)便組建了一支專門的技術隊伍用以分析和打掃戰場。
“他們到了,不過我不是想彙報這個,而是……”楊文志輕輕咳嗽了一聲,頓了頓道:“您也是我們前敵指揮中心的一員……我們在今天做戰後總結的時候,提到了一個戰略想法……或者說我們應該執行的原則。”
聽到戰略思想,葉銘立刻便認真起來,他坐正了身子,凝神望向楊文志:“什麽想法?你給老秦彙報沒?”
“還沒有,目前我們的想法不是很成熟,還需要您從咱們後續的技術和軍需的補給上來把關。”
葉銘眉毛輕輕皺了皺,但并沒有說什麽。
他和楊文志認識也兩年多了,雖然平時交流不算很多,但這人卻是他親眼看到一步步從中校成長到如今的大校——如果能夠順利拿下寒霜星,那肩膀上挂将星是必然的。
要知道,這實打實地用戰功換來的将星,可不是那種熬資曆熬出來的!
也是人類現在生産力大解放,艾塔和超距通訊的出現更是改變了戰争的規則,這才讓他們的功勞顯得不那麽“重要”。
如果按照人類上個世紀的戰争強度和授銜規則,楊文志早就是将軍乃至中将上将了——換成在二戰期間摧毀上敵人千艘敵艦,不授元帥銜全國人民能用口水噴死你。
因此,隻要不犯錯,楊文志他就是下一任太空艦隊的總司令,太約的掌門人!
這樣的聰明人,顯然知道,在整個人類世界,最了解科技疊代和戰艦生産情況的人,隻有葉銘。
葉銘非但是人類科技的掌門人,同時還擁有最高的艾塔權限,使得他隻要願意,就可以掌握所有基于艾塔的自動化生産任務和所有的艦船情報——雖然擁有權限的BOSS們也能這樣,但說句不好聽的,BOSS們看得懂技術、能預測技術和工程的進度和未來嗎?
退一步說,BOSS們也沒那個精力啊!他們還要考慮整個人類,乃至整個本超星系群的盟友文明的福祉。
現在共體的大佬們已經紛紛踏上了系外訪問之路,爲凝聚整個本超星系群的文明圈而忙碌着。
“你說。”葉銘示意楊文志繼續。
“其實就是兵貴神速原則。”楊文志輕輕呼吸了兩下後輕聲道:“通過各方面的情報,我們可以下一個初步的結論,就是敵人雖然看起來很強大,很龐大……是一個号稱征服了宇宙的文明。”
“但實際上,由于他們未能突破光速的桎梏,必須依靠躍遷來進行星際間的航行,因此……他們的力量,本質上是不存在的——即便敵人有一百萬艘戰艦,但在我們抵達敵人的母星之前,這些戰艦不出現,我們就可以認爲他們不存在。”
葉銘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道理很簡單,人類曆史上,别說其他國家,光是國内的王朝更疊,就有很多時候是這樣。
譬如崇祯,朱由檢挂在歪脖樹上的時候,左良玉、吳三桂等個個手握重兵,結果還是被闖王攻進了首都。
又譬如劉禅,那句“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可謂悲憤至極。
“而通過我們對敵人的飛船分析來看,敵人大概率也和我們一樣,采用的是遠程控制……甚至是中心化控制。”說着楊文志抿了抿嘴,又深深吸了口氣:“當然,這要您才能準确判斷……”
“嗯。”葉銘沉默了幾秒後緩緩點頭:“如果你我是閑聊,我會告訴你,我和你想得一樣。因爲在解決了超距通訊之後,中心化控制是最節約成本和最簡單的運算方式。更何況,還有智腦這一中心化的技術來作爲佐證。”
“但如果讓我下結論,我肯定是不願意的。因爲沒有任何證據,敵人會和我們一樣會采用廣播直連式的中心化通訊方式,萬一敵人采用多節點拓撲結構,那就不行了——你是不是想的,直接殺到敵人的老巢去?”
楊文志緩緩呼氣,重重點頭:“是的,咱們也當一次李闖王,一路快速地殺将到敵人的老巢!隻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一勞永逸地解決戰争——占領某個仆從星系,乃至占據一個執行者基地,都無濟于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人類拖進戰争的泥潭,打一場跨越千百年的宇宙大戰……”
葉銘再次輕輕嗯了一聲,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楊文志說的,他不是沒有考慮過。甚至在二代米粒沒有成功之前,他,以及領導們,最擔心的就是人類會陷入戰争的泥潭,與一個存在了上萬年的超級文明展開一場持續千年的戰争……
千年之戰啊……
那聽起來很史詩、很熱血,如果交給小說家和詩人,天知道能誕生出多少的傳世名篇。
但……那終究不符合人類的追求,不符合這個宇宙的本質。
見葉銘陷入沉默,楊文志也耐心地等待着。
數秒後,葉銘輕輕一歎:“其實你考慮的,我之前和老秦他們都讨論過,也想過——當初老秦的頭發就是這麽白的。”
“我知道,你擔心的是,一旦給予了敵人時間,一旦敵人确定了我們的意圖是反攻消滅他們……那他們就不會再給我們這樣正面對決的機會,而是會将我們徹底拖進消耗戰。憑借着他們上萬年的積累和資源……來硬生生地耗死我們。”
“是的。”楊文志點頭,眼中充滿堅毅:“其實這不是擔心的問題,而是它必将發生——事實上,現在正在發生了。敵人那艘軌道艦自從現身後就一直沒有移動的迹象,而是在和我們隔着上億公裏對峙着,同時現在雙方又變成了偵查器大戰……”
“所以,與其選擇坐以待……呃……這個不好聽,還不如我們主動出擊,趁着敵人目前尚未動用全部的力量來針對我們的時候,我們開足馬力,一路狂飙,殺開一條血路,直搗黃龍!”
楊文志說着重重地一握拳:“葉院士,我們總不能把問題留給子孫後代解決啊!”
葉銘閉上眼睛,他屏住呼吸幾秒,随後長呼一口氣:“文志,但你可知道……如果你們的艦隊沒有了……而且戰艦也需要維護的,還有後勤……它會牽扯到目前整個戰略方向乃至發展方向。”
“它不是說你帶着艦隊一路殺将過去就可以了的。”
“我明白,所以我才會第一時情向您彙報。”楊文志緩緩松開拳頭,盯着葉銘沉聲道:“葉院士,我相信您能做出最好的安排。”
葉銘眉毛輕輕顫了顫,随即歸于平靜。
沉默片刻後,他緩緩點頭:“這樣,你準備一個書面的想法報告遞給秦将軍,我這邊先和幾位朋友讨論一下。”
一聽到說要給書面報告,楊文志瞬間怔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難色:“這個……非得給書面報告?”
“當然,非但要給書面報告,還要給出模拟的對敵分析,以及具體的行進星路,同時要計算戰艦補給,物質補給,計算功能和輔助船……”
“那……好吧。”
……
挂掉通訊,葉銘停了好幾秒才将水杯端到嘴邊,慢慢喝了一口後他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放下水杯,他立刻給牛主任打了個電話,結果不到十分鍾,老牛就從對面的國際數據管理中心跑到了他的辦公室。
“你怎麽在數據中心了?”葉銘給牛主任沏了杯茶,随後問道。
“克榮人那邊來了個數據中心的代表團,了解艾塔的數據管理機制,打算和艾塔完成有限的并網。”牛主任呵呵地笑道:“可惜了,你沒看見。克榮人的美女好多啊……”
葉銘很是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我沒見過克榮美女?”
牛主任哈哈大笑,立馬投降:“投降投降,我忘記你是他們第一美女的老師了。”
“美女多是好事,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嘛——話說他們也要住進數據中心嗎?”
“如果确定的話,肯定是要的。畢竟兩邊的協議還是挺麻煩的,而且還要考慮到數據吞吐的問題——說不定還要重新建個專門用于河外星系超距通訊的信号和數據中心。”說着牛主任放下茶杯:“對了,你找我幹啥?是準備開慶功宴嗎?”
“不是。”葉銘緩緩搖頭,繼而坐到牛主任的對面。
“老牛,你覺得,現在上面,還敢不敢繼續打?”說完後葉銘便靜靜地盯着牛主任。
牛主任被他盯得有些發毛,但很快便領會到了葉銘的意思——恐怕這個繼續打,不是繼續和執行者繼續作戰那麽簡單。
然後,他就微微一怔,整個人瞬間坐正:“你幾個意思?想單刀赴會?”
“不是我想,是……”葉銘抿了抿嘴,擡頭望了一眼索菲星系所在的方位,緩緩呼氣:“前敵指揮部,他們想。”
牛主任一口氣吸到腳後跟:“然後呢?你别告訴我他們的目标是敵人的母星。”
葉銘緩緩點頭。
牛主任馬上不說話了。
辦公室内一片安靜。
片刻後,牛主任掏出一根香煙對着葉銘舉了舉,葉銘點頭,繼而開啓了排氣扇。
啪嗒,香煙點燃,牛主任深深地吸了一口後緩緩道:“葉總,提出這個問題本身,就有點麻煩。”
“嗯?是指的?”
“前線軍官,特别是立了大功的前線軍官想打仗,這本來就是一種麻煩。”
彈着煙灰,牛主任凝望着葉銘:“特别是……在獲得了後方大佬支持的時候想打仗,就更加地麻煩了。”
葉銘眉頭深深地皺起。
“就更不用說,它的可行性了——你确定有可行性嗎?”
“如果你非得要我給答案,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葉銘盯着牛主任,緩緩點頭。
“不談政治地回答,有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