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中，葉銘的聲音略帶一點唏噓，又帶着幾分感慨地響起。
“其實很少有人知道，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内，包括我們在大幹快上各類武器，被人诟病說激進的時候，我内心最真實的态度和想法都是偏向于保守的。”
牛主任緩緩吐出煙霧，皺眉凝望着葉銘，他和葉銘相交十幾年，親眼看到葉銘從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小夥子到現在的三十幾歲，這還是葉銘第一次給他透露内心最真實的想法。
沉默幾秒後，牛主任搖頭笑了一下：“坦白說，真沒看出來——人家都叫咱們鷹派的。”
“之所以我的态度和想法會發生轉變，一來是因爲形勢的緣故，正如前敵指揮部所言，如果我們趁機快刀斬亂麻地解決掉敵人，那麽我們陷入敵人的反擊和圍困就是必然——我從幾年前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當時我認爲人類的技術可以在短時間内再次飛躍。”
“譬如我認爲我們可以很輕易地解決曲率飛船的難題，從而實現超光速航行，更甚至，我們還可以實現跨維旅行，可以須臾之間就抵達已知宇宙的任何角落。”
“而隻要實現了這些技術，那無論敵人有多少艦隊，無論敵人距離我們有多少光年……在面臨文明等級的碾壓時，他們都隻是一群螞蟻。”
牛主任的呼吸稍稍變重了幾分，抿着嘴重重點頭。
作爲葉銘的老友，他自然知道葉銘說的這些近乎“科幻”的理論——即便是在現在，光聽一聽也能讓人心生蕩漾。
“但現在……理論遲遲沒有進展不說，曲率飛船也遇到了技術上的難題。因此，我不敢在戰争時期再去搏這樣的未來，甚至我們所有的科學家，都不敢去搏這樣的未來，所以我們才會轉向到反物質領域。”
牛主任再次點頭：“然後呢？”
“二來，就是……作爲一名科學家，作爲一名立足于宇宙的文明的科學家，我必須看到，當戰争蔓延到整個宇宙的所有文明帶時，它對宇宙的未來，是有負面作用的。”葉銘說着頓了頓：“我這麽說，你會不會罵我是聖母？”
牛主任正在認真地聽着，聞言便微微一怔，随後嘴角浮起了笑意：“你這是站在整個宇宙的角度而言，又不是廉價的同情心泛濫，哪裏算聖母了？除非你覺得我們應該投降。”
“哈哈！所以我對敵人的聖母群體蘇馬亞還是有點好感的，當然前提是他們真正能意識到這一點——最起碼，這能成爲他們投降的心理慰藉。”說着葉銘緩緩呼了口氣，表情又嚴肅起來：“基于這一點，如果我們能夠在有能力快速終結戰争的情況下結束戰争，那是有好處的。”
“第三，就是我們似乎擁有這個能力和機會。”
“我們的資源是有限的，但生産能力卻是可以不斷提升的。”
“現在到年底還有九個月，到年底的時候，我們生産的戰艦和配套的能源供給能夠支持我們組建一支上千艘戰艦規模的艦隊。”
“其中還将會擁有至少一艘的超級戰艦和一支先驗版本的反物質艦隊。”
“隻要我們快速赢得與敵人在寒霜星系的前期決戰，那我們就可以依靠這支力量快速插進敵人的老巢——我相信，敵人現在還是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敵人擁有多麽可怕的生産能力。以至于他們才會隻出動三個基地的力量、甚至還都隻有兩艘啓迪号飛船來圍剿我們——如果他們能夠開上帝視覺，他們顯然是應該從現在起，就彙聚所有的力量守衛我們前往其母星的必經之路上，把我們困死在室女座超星系群中。”
“因此，我認可前敵指揮部的想法，隻是他們的想法是打算就憑着手中的力量就直接幹過去，然後一路打，一路依靠人造蟲洞發生器來進行補給。”葉銘緩緩搖頭：“這樣太冒險。”
牛主任緩緩呼了口粗氣：“那你的意思是，我們等到敵人主力集結完畢？”
“我們最起碼要清空本超星系群的敵人才能繼續往前。”
說着葉銘豎起一根手指：“我們最多給敵人一年的時間來集結，我們也認認真真地休息一年。”
牛主任沉默皺眉，而後緩緩點頭：“也算是給上面留夠考慮的時間。”
……
……
楊文志雖然一聽到寫報告就滿臉難色，但他的動作着實不慢，隻用了不到三天，他的報告便直接遞到了秦衛國的案頭，當然也遞交到了葉銘的面前。
正如葉銘猜測的那樣，楊文志确實是想現在就直接開打，先清空索菲星系的敵人，然後拿下寒霜星，繼而直撲31号大本營——隻要後勤艦隊安全無恙，人造躍遷點能夠開啓，那麽他就不用擔心後路被截斷。
而且這樣還有一個理由，或者說好處，就是可以讓那些載人的戰艦充當後勤護衛隊，避免造成人員的傷亡。
至于打下來的星系，或者說因爲艦隊一路往前而遺留下來的防禦真空地帶，則依靠偵察艦和蜂群系統的遠距離預警加補天系統利用高維空間防禦膜，和一支小規模的機動艦隊來進行防禦——當然還有必要在關鍵的星門之外準備必要的人造傳送裝置，以便機動艦隊進行轉移防禦。
坦白說，這樣的構思，特别是在防禦上的構思，還是挺好的。
但依舊解決不了一個問題，就是如果不清空本超星系群的敵人，那楊文志的主力艦隊隻要在前線被咬住，那敵人一旦集結成一個數百艘的戰艦群，人類留下的力量是很難擋住的。
因此，幾乎沒有費多少功夫，楊文志便迅速接受了葉銘建議，就是可以直搗黃龍，但不是現在。
……
……
水星号上，一場延後了一周的勝利聚會終于姗姗來遲。
由于水星号上彙聚了各路傷員以及各路的指揮官和艦員代表們，以至于原本能夠容納三千人的水星号都變得擁擠了起來，甚至就連食物都有些告急，不得不動用物資艦的儲備食物來度過危機。
一番酒足飯飽、與民同樂後，前敵指揮部的官員們紛紛離席，不約而同地走進了會議室。
“現在太約和葉銘院士那邊，原則上同意了我們的想法，隻不過他們的建議是我們在這裏等待一段時間，與敵人來一場室女座超星系團的大決戰，隻要我們能夠以之前的優勢戰損獲得勝利，那麽我們就可以高枕無憂地解放本超星系群。”
雖說在座的都是前敵指揮部的班子，但由于不是正式會議，因此大家無論坐姿還是語氣都很随意，甚至還有人端着酒杯站着。
楊文志笑着給大家透了個氣後望向正在把紅酒當飲料喝的海爾科：“老海，就要再委屈你們的族人一段時間。”
他知道，海爾科之所以這麽“賣力”，除了是作爲人類第一盟友的覺悟之外，他們也希望能夠快速地解放31号基地的母星，把自己的族人拯救出來。
海爾科将紅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後拉了根椅子坐下，沉聲道：“我們是一個很有耐心的種族，千年都能等，多等一年也不算什麽——我就有點擔心，我們解放艾拉星的時候，敵人會不會對我的族人搞大屠殺？”
楊文志微微一怔：“應該不會吧？”
“難說……這幫B玩意，說摧毀星球就摧毀星球，萬一他們覺得艾拉星上有什麽重要的不讓我們拿到的東西，臨走之際直接把星球炸了呢？”
衆人被海爾科的這個假設搞得有些嚴肅起來了，特别是艾薩拉，她更是深深地皺起了眉頭，勾起了不好的記憶。
畢竟……她的先祖，就被摧毀了母星。
這時大熊座艦隊的司令官伊卡洛維奇重重一哼：“如果他們敢，那等我們殺到他們母星的時候，就直接三日不封刀。”
“那是什麽意思？”海爾科疑惑問道。
“就是任由你們殺。”伊卡洛維奇聳了聳肩：“我們這邊估計不行，所有戰艦都是艾塔控制，肯定下不了手……但你們不一樣啊，你們的艦隊是自己控制，隻要他們敢滅你們的族人，你們就直接開戰艦屠星。”
“那可以。”海爾科眼中光芒閃動：“到時候老仇新賬一起算——到時候你們給我搞點核彈來，那玩意對地面很效率。”
楊文志見居然說到了核彈洗地，連忙咳了一聲：“咱們先不說這個，畢竟上面肯定會想辦法保住艾拉星上的居民的——我們現在主要是考慮要如何與現階段的敵人完成對峙，徹底摸清楚敵人的想法。”
“葉院士和秦将軍的态度都很明确，是我們既要爲了保證決戰之時能夠徹底打赢，又要爲決戰之後的全面奇襲做準備，還要在決戰到來之前做好隐藏，獲得與敵人全面決戰的機會……”
“而爲了防止敵人過早地升起戒備，從而牽一發動全身地全面防備，因此接下來我們可能會把一部分艦隊藏起來……所以，接下來我們極有可能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會面臨以少打多的局面。同時，我們要得考慮到，敵人是兵分兩路……”
楊文志一邊說着，一邊擡起手腕，隻看了一眼，他便迅速接通通訊。
“老曾？啥事兒？”
來電話的是禦夫座星系的曾元海上校。
兩個月前，爲了守住人類迄今爲止發現的唯一一個反物質礦區，曾元海在突襲索菲星系之前率領艦隊離開了迪比星系，前往LY星系駐防，開辟了第二條防線。
後續的情報也表示，曾元海離開得很是時候，因爲他剛走沒多久，人類就收到了敵人已經兵分兩路出發的消息——嗯，就是前線指揮官們，誰也不知道這情報是從什麽地方來的，隻知道上面很相信這份情報。
“沒啥事，就是給你看一看現場，你快開投影。”電話中傳來曾元海爽朗的笑聲。
楊文志微微一怔，随後迅速打開投影。
隻見光幕上，補天号的護罩已然開啓，一艘渾身上下塗裝成銀白色的靓麗飛船一頭撞了進去。
“卧槽？！這麽快？”
……
……
摩比斯星，神聖文明的母星。
霍爾再次踏上那座高聳入雲的尖塔時，已經是下午時分。
霍爾一把推開克林先知辦公室虛掩着的房門，卻發現此時辦公室裏不止克林先知一個人，還有上次已經見過面的多雷院長，以及另外一位排名前十的先知哈蘭。
這三位，可都是先知院排名前十的存在，再加上一位輪值的院長……可謂是權柄極大的小團體了。
“先知們好。”霍爾輕輕吸了口氣，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恭敬地走到三位先知面前，微微躬身行禮。
克林先知緩緩颌首：“說吧，爲什麽要見樂土。”
“因爲，我有疑惑。”
“是先知院都不能替你解釋的？”
“是的。”霍爾緩緩站起身來，直視着這三位放在整個神聖文明中都是至高無上那一階層的存在——雖然從理論上他在軍團的地位和這三位等同，但這三位可都是最高議會的成員，可不是他一個基地首席指揮官所能比的。
而現在，這三人同時出現，且都在等他……
由此可見，他說要見樂土……這件事，是多麽的重要。
“霍爾，如果我知道的沒錯的話，你的軍團，現在應該正在和人類文明進行戰争。”
先知哈蘭坐在那張鋪着一張動物皮毛的椅子上，擡頭凝望着霍爾，臉上流露出淡淡的不悅：“而且，這場戰争還出動了三個執行基地……”
哈蘭雖然沒有明說什麽，但言外之意就很明顯了——你現在應該做的，是去前線坐鎮指揮，而不是來找樂土。
克林先知也繼續說什麽，隻是凝望向霍爾。
很顯然，霍爾這個理由，不足以讓衆人爲他開啓觐見樂土的權限。
沉默着，霍爾緩緩呼了口氣，嘴角突然浮起一抹笑意。
“我懷疑，人類文明的高度已經遠遠超過我們，你們能給我從邏輯上進行解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