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打斷了葉銘的思路。随後，盛飛和周向南二人聯袂出現在門口。
“學生不在？”
“在霍老爺子課題組取經。”葉銘摘掉眼鏡，揉了揉眉心，從辦公桌後走出。
三人圍着茶幾坐下後，周向南又左右打量了一番，欲言又止。
葉銘看他模樣便樂了起來：“老周，你這是啥表情？猶猶豫豫的——要借錢啊？”
“咳……不至于，不至于。”
“我說也不至于，你都周院士了。”葉銘笑着打趣道：“不會還是找我要八卦吧？”
“額……你還真說對了。”周向南眨了眨眼道：“寒霜星什麽時候能拿下？”
葉銘失笑：“我怎麽知道？”
“這天下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周向南一副你别騙我的表情：“别忘了我可是反物質主炮設計小組的……”
“嗯，知道你是。但……真不知道前線要什麽時候發起攻勢。”葉銘頓了頓：“而且我更好奇的是，你這麽問，恐怕不是單純地出于喜歡鍵政？”
周向南愛鍵政是出了名的，他也是迄今爲止，某科技問答論壇上咖位最高的一個大V……真可謂是不忘初心。
隻不過他身份今非昔比，早已不在公衆場合八卦什麽内幕消息，更多的是回答和透露一些他課題組和領域相關的問題。并順便進行一下科普。
見瞞不過葉銘，周向南便嘿嘿一笑：“我和老盛覺得哈……咱們腦機中心，還是得跟上征服和擴張的步伐才行。”
說着周向南便碰了碰盛飛：“老盛你說是不是？”
盛飛咳了一聲，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葉銘微微一怔，這倆人都是腦機中心副主任，也同樣都是院士，别看在他面前和普通研究員一樣，甚至相處方式都一直沒變，跟普通朋友似的，但在外面，那可是絕對的大佬科學家。
而随着地位越高，手下課題組就越多，各自負責的領域也就越廣，他們人也就越忙……是以，兩人一起出現在葉銘辦公室的時間極少。
像今天這樣同時來到辦公室，雖說有收假後的片刻清閑原因在，但總給葉銘一種，這兩人早就“蓄謀已久”了某件事的感覺。
腦機中心要跟上擴張的步伐？
“直說你倆想幹啥。”葉銘盯着周向南，表情也有些嚴肅起來。
“我倆的意思是……我們也應該跟蒼藍星一樣，在寒霜星這些有智慧種族的地方建立腦機中心的研究院。”
說完後，周向南便閉上嘴巴，目光灼灼地望着葉銘。
葉銘略一思索，瞬間便明白二人的想法了。
感情這兩人……是想更“進”一步啊。
——墨谷這次回來，也正式辭掉了腦機中心副主任的職位，轉而專心地當她的蒼藍星科學院首席科學家。
既然這麽好的一個例子在前面，那周向南和盛飛沒有理由不跟着學。
按照他們兩人的身份、地位以及成就，再加上與葉銘的關系……隻要腦機中心在其他星球建設研究院，或者幹脆說直白一點就是建立科研體系，那麽以他們的身份過去，那必然是全面主持工作的！
想到這點後，葉銘沉吟了幾秒，随後慢慢笑了起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自己最順手的下屬……要想去當一方諸侯……
他哪有舍不得放人的？
而且，就算這兩人去主持了某顆星球的科研機構，也不表示他們就能與葉銘平起平坐，更不表示葉銘就叫不動他們了。
“沒問題。”葉銘含笑點頭。
周向南立刻便是一喜：“那……”
“索菲星的科研基地就别想了，那邊是要擔負政治任務的，而且上面也派了人負責。至于寒霜星……等打下來後，我第一時間就向上面申請。”
周向南用力點頭：“沒問題——話說，31号基地的艾拉星……”
“那個就先别想了，現在八字沒一撇不說，還得看敵人能給我們留下些什麽東西……而且那邊估計還得負責那些被奴役的所謂罪裔的教化啓迪……你别忘了，蒼藍星人還在那邊呢。”
“額……好吧，聽起來确實有點麻煩。”
“那不是一般的麻煩，現在上面一直擔心敵人狗急跳牆，在臨走的時候搞個滅絕政策什麽的……”
“不會這麽沒品吧？”
“誰知道？他們都沒把罪裔當人的。”說到這裏，葉銘的眉頭就皺了起來，輕輕哼了一聲：“不過如果敵人真要搞出反人道的事，那我們也隻好不客氣了。”
周向南和盛飛對視了一眼，他們雖然不知道軍方的“不客氣”能到什麽程度，但能讓葉銘這種心懷宇宙的大科學家這麽說……顯然會采取對等報複。
這時走廊中傳來一陣快速的腳步聲，葉銘便向着二人問道：“還有什麽事沒？”
“沒了——但沒事就留下喝杯茶？”
“周老師，盛老師，你們也在呀？”艾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的臉上笑得燦爛無比，随後望向葉銘：“老師，我有個問題。”
……
……
葉銘和周向南、盛飛三人一道陷入思索。
盛飛率先投降：“我先告辭，艾雯，有你老師就行了。”
随後周向南也放下茶杯：“我也要去主持下組會，你們自己讨論。”
片刻後，兩人聯袂走出辦公室，隻剩下葉銘一人沉思。
艾雯收拾了兩人的茶杯便坐到葉銘的面前，她雙手撐着下巴，目不轉睛地盯着葉銘，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
——她提出的問題，是一個多維空間奇點的方程。
該方程，綜合了葉銘與霍來恩教授的諸多成果，可以算得上是一鍋大雜燴——她試圖把多個空間的奇點統一起來，再來嘗試解釋智腦中的那個“奇點”。
簡而言之，就是她把智腦空間，也看做是一個現實空間，而非模拟空間。
沉吟中，葉銘的微眯起了雙眼，他下意識地端起茶就想往嘴裏遞，卻不料被燙了個正着。
艾雯馬上起身，替他吹了幾下。
葉銘回過神來，哭笑不得：“你把我當三歲小孩麽？”
“嘿嘿……我怕老師燙着嘛。”
“嗯……是這樣的。”葉銘抿了抿嘴，放下茶杯後慢慢道：“你的方程顯然是有問題的。”
“爲什麽？”
“因爲你沒有理解到高維空間的真實模型，它不是由我們目前總結出來的幾條适用公式構成，我們總結出來的适用公式也遠遠不能完全解釋高維空間……特别是奇點。”
“同時，你關于智腦空間的猜測……”葉銘說着搖頭：“你驗證過智腦空間？”
“驗證過啊。”
葉銘微微一怔，随後眼神便銳利起來：“怎麽驗證的？你用了智腦設備？”
艾雯立刻搖頭：“沒有。”
她知道，葉銘是嚴厲制止她接入智腦的——因爲她掌握了許多人類相對于神聖文明而言是一定領先的知識和概念。
在沒有确定智腦是什麽玩意之前，一切都要謹慎——現在蒼藍星人都已經不再用智腦了。
“那怎麽驗證的？”葉銘的眼神緩和了下來。
“我……讓西瓦塔幫我計算的。”
葉銘立刻眼神一凝：“結果呢？”
“結果就是，西瓦塔告訴我，您和霍來恩教授的公式，在智腦的主腦空間也是吻合的，是符合觀察的。”
“怎麽觀察的？用的什麽辦法？”
“可以建立模型……嗯……我舉個例子啊。”艾雯此時的表情也嚴肅起來，她咬着唇，思索了幾秒解釋道：“譬如，霍老爺子的四維超立方體，我們是無法肉眼可見的，甚至在艾塔中都無法模拟出來。”
葉銘嗯了一聲。
“但在主腦空間裏，是可以完成建模并展示的……”
“我記得，主腦空間裏面的空間表現也是三維的。”
“是，但由于是模拟空間，因此它可以呈現出……四維超立方體在三維中的投影，該投影是可以被觀測和證明的。”
葉銘的眉頭再次深深地皺起。
他閉上眼睛，迅速啓動超級模拟，而後讓伊塔生成一個霍來恩超立方體。
而由于超級模拟隻是三維空間，那就意味着，該立方體，隻是一個投影。
難道……智腦的主腦空間……和系統的超級模拟空間……其實是一樣的？
要知道，雖然這個超級模拟空間帶了模拟二字，但葉銘卻知道……它基本上可以相當于一個現實宇宙的複刻——因爲該空間的所有法則都與現實宇宙相吻合。
你甚至可以看着，超級模拟就是現實宇宙的一個可控克隆宇宙——隻有這樣，才能夠模拟出萬事萬物，才能讓在超級模拟中完成的設計，可以直接拿來到現實中實現！
看着葉銘閉眼，艾雯也變得緊張起來，她下意識地端過葉銘的茶杯，然後吹了起來。
她得做點什麽動作，才能消除緊張。
數分鍾後，葉銘緩緩睜開眼睛。
“如果你的猜測是對的……那麽這個智腦，就真的有點神奇了。”
艾雯一怔，随即有些抓狂道：“老師，什麽叫有點神奇……這本來就很神奇好不好——一個完全符合現實邏輯的虛拟的空間，我們甚至可以認爲在裏面能夠誕生數字生命了！”
葉銘不置可否。
因爲他所謂的神奇，指的是系統的超級模拟和智腦的主腦空間的共性。
但很快，他便緩緩點頭。
在這一刻，他想到了一年之前，他在蒼藍星第一次見到克羅茲的時候，兩人的對話。
彼時的克羅茲很驕傲于他們的智腦，說他們壓根就沒有驗證設計這種說法，因爲智腦無比準确。
事實上……人類雖然依舊保持着設計-制造-驗證的方案，但隻要是葉銘的設計的方案，隻要在允許的誤差範圍内，就沒有通不過驗證的工程！
這其中的根本原因，便是葉銘的設計，不是由艾塔來完成的，而是由超級模拟來完成的！
超級模拟，說直白點，就相當于葉銘擁有一個完全符合現實宇宙的超真實的模拟宇宙，再加上智能的伊塔，他就是這個模拟宇宙中随心所欲，至高無上的神！
那是不是意味着，超級模拟，其實就是一個“主腦”呢？
或者反過來，主腦空間，是否根本就是一個超級模拟呢——如果是這樣，那敵人的“系統”又在什麽地方？
或者說，系統的“運算中心”又在哪？
思考中，葉銘的眉頭越皺越深，最終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承認，你這個思路不錯。”葉銘凝視着艾雯：“我幫你再總結一下方程試試看。”
艾雯聞言大喜：“謝謝老師！”
“嗯。”葉銘點頭，想了想後道：“這樣，還是先不要好高骛遠——你現在的方向還是在往統一四大力的方向走，對不對？”
艾雯眨了眨眼，扭捏地笑了起來。
她确實是這麽想的。
統一四大力，是目前人類最前沿的課題，也是人類最終極的目标。
她……也是有點想法的人。
“隻是我覺得，要統一四大力，可能先統一空間要好一點。”
“沒毛病。”葉銘點頭表示認可：“現在最難統一的就是引力，雖然我們知道引力是可以穿透多維空間，先就算在多維空間，也沒有找到統一它的強壯解釋。而根據廣相，我們可以從某種意義上認爲引力和空間是一體的，既然無法把引力拿進統一理論，那就把大一統理論拿進空間——這不是你現在想到的，很早之前方教授就在搞這個方向了。”
艾雯：“……那……有沒有可能走得通？”
“不知道，但這确實是一條可以走的路。”葉銘望向艾雯：“這樣，你的思路雖然可以走，但方程是有問題的，而且我也不建議你現在就紮進這個大坑——你可以先從簡單的四維空間的坐标開始。”
艾雯沒有半點遲疑，馬上點頭：“好！”
但很快，艾雯便問道：“但老師……我的課題是……”
“這其實也屬于你的課題領域。”葉銘微眯着眼，輕聲道：“如果你能确定思維空間的坐标，就能驗證四維空間的奇點，如果完成……我們就可以來驗證四維空間奇點和三維空間奇點之間的聯系了。”
“好！那我加油去了！”艾雯握着拳頭，瞬間起身。
葉銘目送她離開後，立刻回到自己座位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伊塔！”
他在心底呼喚。
“來了！”
“我有個猜想。”葉銘一字一句。
“關于，你的身世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