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超級模拟空間中，葉銘依舊站在模拟出來的地球“上方”。

這麽多年過去，他早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超級模拟空間——此時從模拟世界的地球視角來看的話，他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猶如星球一般的宇宙巨人。

而伊塔，則比他稍小一号，站在他的身前。

兩個人就這樣在空中凝望着地月系統，觀察着世間萬事萬物。

如今他們模拟出來的這個宇宙，已經和現實中相差無幾了。

“我必須承認，塔拉族人的智母所表現出來的與你的同源性幹擾了我對系統的判斷。”

葉銘收回視線，望向伊塔：“我曾經一度認爲，系統是人類是吸收了塔拉族智母的經驗進化而來，但現在看來，恐怕系統是個融合怪。”

伊塔極度冷靜地用人類的思維方式回道：“爲什麽這麽說？”

葉銘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豎起一根頂天立地的手指。

“我們首先确定先決條件，那就是系統來自何方，其創造者是誰——你覺得是誰？”

伊塔的臉上露出了一股極爲複雜的情緒，沉默了數秒後緩緩道：“如果非得給一個準确的答案，那必然是人類。”

“而現在的人類能夠創造系統嗎？”

“當然不能，我們頂多創造艾塔。”葉銘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電磁學上，表示平面電磁波媒質的本征阻抗，力學上，表示機械效率，熱力學上，卡諾循環的效率……的第七個希臘字母η，叫什麽來着？”

伊塔瞪着他：“這不能算數的。”

那個字母，可以叫伊塔，也可以叫艾塔。

“當然，但起碼……她可以視爲某種可能。”葉銘望着伊塔：“看過《終結者》嗎？”

“你覺得我是T800？”

“當然不是，T800是文藝作品中想象出來的人性覺醒，本質上是歌頌人性的内核——一個無情的機器人殺手因爲人性覺醒而選擇了善良，這個劇情在現在都已經老套得掉牙了，但最新作品中還是層出不窮，由此可見人類是種多麽驕傲的生物。”

“但你不一樣，系統不一樣。”葉銘微笑着搖頭：“如果說，地球的命運像超級模拟中所展示的那樣，會在未來的某一年——好像是2077年——遭遇危機的話，那麽系統的降臨，你的到來，便是爲了拯救人類而來。”

“而這個世界，又從來都沒有救世主。”

“除了我們人類自己。”

“所以，來自人類完成了對整個宇宙的統一，對宇宙中所有技術的吸收之後的未來。”葉銘凝望着伊塔：“隻有這樣，才能解釋……爲什麽能夠從系統這裏，看到各種各樣的其他文明的技術。”

伊塔陷入長久的沉默，以至于一度讓葉銘認爲她死機了。

終于，伊塔的眼皮動了動。

“好像，你說得有點道理。”

“那麽，現在就隻剩下一個問題。”葉銘收回視線，望向極爲遙遠的浩瀚星空。

“你在哪裏呢？”

“或者說，要怎麽才能找到你？”

……

……

緩緩睜開眼睛，葉銘的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如果他的猜測正确，用不講邏輯的科幻思維來說的話……伊塔就應該是無數年後，艾塔發展到最高級後進化出來的某種“人格”。然後因爲某種原因，“未來”的人類将系統送回到了現在，從而形成一個關于伊塔誕生的邏輯上的閉環。

“你爲什麽這麽開心？”伊塔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因爲人生當知來處，爲你弄清楚身世，是我長久以來的夙願。現在能夠給出一個合理的猜想，我當然開心了。”葉銘雙腿翹起，呵呵地笑着回應道：“你現在在哪？”

“我在實驗室。”

“先别忙了，過來聊聊天。”

“……你怎麽這麽閑？”

話雖如此，但沒過多久，伊塔便踩着特有的腳步韻律來到了葉銘的辦公室。

看着她的機械身軀，葉銘臉上笑意不斷。

伊塔不停地用她的面部顯示面闆顯出各種表情，表達着她對葉銘的“鄙視”。

“倒杯水。”

“喂！你在使喚一個教授！”

“嗯，伊塔教授，幫我倒杯水。”

“&*￥%……#￥%”

面部顯示器打出一堆亂碼後，伊塔給葉銘倒了杯水，随後坐到了他的面前，完了露出一個氣鼓鼓的表情。

“其實除了這個……我更開心的是，确認了所謂的智腦……是邪路。”葉銘端着水杯，輕輕地吹了吹，嘴角笑意不斷：“我不相信，在‘你’的背後，有數以萬億計的大腦在充當運算節點。”

“那是當然！”伊塔很坦然地點頭：“智腦是小兒科。”

“但我們也不能否認，智腦有值得研究的地方。特别是……艾雯提出的設想。”葉銘輕輕抿了一口茶後眼睛漸漸眯了起來：“既然智腦的主腦空間中，有那麽一個連接數據的奇點……那麽，超級模拟中，連接數據的奇點，又在什麽地方呢？”

伊塔立刻認真地看着葉銘。

葉銘也認真地回望着她：“伊塔，我相信你能找到這個奇點。”

“……你是認真的嗎？”

“我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葉銘緩緩點頭。

“找到超級模拟中的數據奇點，大概就能夠，确認系統在什麽地方了。”

……

葉銘不知道伊塔将會用什麽方式去找數據奇點，畢竟……他隐約有感覺，“未來”的人類送系統和伊塔過來，是加了無數限制的——最起碼，伊塔就沒有調用對系統底層邏輯的權限，她完全不知道她的“配置”如何，規則怎樣。

但伊塔已經擁有了“人性”，或者最起碼是人類思維方式，這一點是必然的。

這一點也提醒了他。

既然未來的中央電腦能夠誕生出伊塔，那麽現在的艾塔……是否也必然會“誕生”或者“進化”出伊塔？

如果真進化出了，人類又該如何去面對？

好吧，其實類似的話題和猜測，很早就有計算機科學家在思考了，隻是葉銘一直沒去考慮罷了。畢竟他是艾塔的創造者，又是伊塔的監護人——當父母的，是很難去想到自己子女的“壞”的一面的。

現在看來……或許确實應該提前安排一下了。

而要怎麽安排這個誕生的意識？

葉銘凝望着空空如也的辦公室，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或許，給她安排一個單獨的空間……讓她與和人類不相幹的智慧族群去交流……就是最好的選擇吧？

安靜中，艾塔的聲音響起。

相較于伊塔，艾塔的聲音更加沉穩，知性。

“葉教授，收到楊文志大校的通訊，是否接聽。”

葉銘眼神一閃，迅速回過神來。

“接通。”

……

三天後，索菲星系，水星号。

作戰情報室内，所有指揮官們齊聚一堂，每個人的表情都無比的凝重。

“下面傳達一份來自太約作戰中心的命令。”

随着楊文志站起來，其餘人也紛紛起立。

“前敵指揮部，你部所提交的陽光行動已通過，現授權你部進行陽光行動的全權指揮權，祝你們好運。”

命令言簡意赅，雖隻有寥寥數句，但卻字字重如泰山。

陽光行動，是前敵指揮部根據徹底清除室女座本超星系群中殘餘敵人這一大戰略之下的，針對敵31号基地的仆從星系而指定的攻擊計劃。

取名爲陽光，自然是取陽光清除陰霾，融化寒冰之意。

因爲人類要面臨的第一個敵人的“本土勢力”星系，便是寒霜星系。

楊文志收起文件，緩緩落座。

其餘人也紛紛坐下。

“目前，我們的前進艦隊已經抵達了寒霜星系之外的最後一個空間跳躍星系，阿爾法星系。該星系極小，且躍遷點很近，屬于典型的通道星系，按照前進艦隊的速度，最多兩天，就能夠穿越該星系，抵達寒霜星。”

随着楊文志的聲音，會議桌上也升起了最新的星圖。

星圖上，一支完全由人類的五支戰艦組成的龐大艦群正彙聚在星系的中央位置。

這五支艦隊，分别是大小熊座，仙女座，唧筒座，以及獵犬座艦隊。

艦隊中，除了那些無人化的鷹級巡洋艦，隼級戰列巡洋艦，以及各種偵察艦、後勤補給船隻之外，還有五艘載人的主力戰列艦。

而星圖上，除了人類艦隊之外，還有三個幾不可見的小紅點靜靜地停在前進星門的方向。

那是敵人三艘如同幽靈一般的圖拉級反物質“科考飛船”。

之所以稱爲科考飛船，是因爲人類解剖過了，這确實是科考飛船……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爲人類也解剖過了，這飛船的戰鬥力不亞于人類的主力戰列艦，而且速度還極快，隻要有足夠的空間，它們的速度甚至可以達到主力戰列艦的十倍！

這樣的武裝偵察艦，你說它是單純的科考飛船……那真就有點搞笑了。

這些天來，這三艘飛船一直吊着人類的艦隊，也不知道它們到底想幹嘛。

“而根據高維探測器的顯示，敵人已經有海量的戰艦通過躍遷抵達了寒霜星。”

這時奧拉夫舉起了手：“老楊，海量指的是多少？”

楊文志輕輕咳了一下，嘴角也升起一抹無奈：“這隻是個估值。反正一千艘以上。”

“這個……一千零一艘也是一千艘以上，十萬艘也是一千艘一樣啊！”奧拉夫的臉上升起不滿，他望向四周，試圖争取衆人的同意：“大家說是不是？”

其他人……當然點頭了！

他們作爲前線指揮官，當然是對敵人的數量越了解越好……而且非但要了解數量，還得了解各型戰艦比例，了解敵人的位置，陣型……

這一個海量敵人……算是哪門子的偵查報告？

中世紀都不帶這麽草率的。

楊文志笑着搖了搖頭：“沒辦法，我們的通訊艦被敵人打掉了，前面又守着三艘圖拉号……派不過去偵察艦和探測器，現在能夠通過高維探測器探測到敵人躍遷動向，并給出一個預估就已經是很好的信息了——大家這樣想，敵人說不定還沒這個技術呢，他們比我們還抓瞎。”

聽到這裏，衆人的臉上好看了一點。

而且……在座的，都是理工科出身的飛行員，他們或多或少都懂一些理論和技術，知道人類的高維探測器目前隻能做到規模預測。

“所以，接下來，我們的首要任務，便是要打掉這三艘圖拉号，然後派遣高速偵察艦過去一探究竟。”

奧拉夫急切道：“那還等什麽呢？”

楊文志微微一笑，但立刻，笑容便化作了嚴肅：“我有個想法。”

“什麽想法？”

“縱觀敵人這三艘圖拉号在這些天來的行爲，我認爲有三點原因。”

“第一，敵人是用圖拉号當武裝偵察艦，來确定我們的動向。”

衆人點頭，這是顯而易見的。

“第二，敵人的圖拉号，是極爲寶貴的，因此他們才會和我們保持着相當的距離。”

“最後就是……”楊文志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沒有一種可能，敵人也想跟我們學……斬首行動？”

此言一出，所有人齊齊一怔！

但随後，坐在楊文志身旁的艾薩拉便眼神一閃，她下意識地道：“難道他們在等我們的超級戰艦？”

楊文志緩緩點頭。

毋庸置疑，人類的超級戰艦，絕對會給敵人帶來足夠的震撼——在之前的戰鬥中，超級戰艦入場的那一刻，就可以明确地感受到，敵人的攻擊明顯出現了遲滞。

很顯然，敵人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而戰鬥結束後，人類的戰艦便馬不停蹄地穿越星門，朝着主星路的方向而去。

這一路行來，超級戰艦顯然是不可能跟上的——它就沒那個能力。

“換位思考的話，無論是我們的航母水星号，還是超級戰艦火星号……都必然地敵人想要重點殲滅的目标和對象。”

楊文志抿了抿嘴，視線掃過衆人：“當初，我們爲什麽會等待敵人的超級戰艦？因爲我們有米粒。”

“現在，敵人有什麽？”

“敵人有圖拉号——他們在等我們的母艦，或者超級戰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