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華縣位于道州城南一百裏處。永明縣位于道州城西南一百裏處。兩城城内十分空虛。
聽過吳捷的分析,大家紛紛叫好。羅瓊樹叫道:“我想起了《三國演義》裏的一出,曹孟德平定涼州,也是不怕賊寇人多,就怕賊寇人少。”
羅大綱哈哈大笑,這才說道:“不瞞大家,江華縣有個天地會頭目,名叫周法貴,在賴頭山聚衆五百餘人。周法貴準備投效天軍,特地送來書信,約我一起謀攻江華,爲天軍獻上一份大禮。”
原來如此,吳捷心中豁然開朗。
怪不得楊秀清派羅大綱和他一起進攻江華,原來是當地天地會頭領找到了羅大綱。但楊秀清爲什麽要派自己同去呢?是要監視羅大綱,還是以爲屬下鄒世安熟悉附近地界,進而鍛煉自己手下新附的瑤人?
羅大綱見鄒世安一直沉默不語,便反問他道:“老弟熟悉道州一帶地界,不知可與江華方面的天地會有什麽聯系?”
道州與江華相距不過一百裏,又有水路可通,兩地聯系十分緊密。然而鄒世安素無大志,和江華當地的天地會頭領并不熟悉。他臉上一紅,支支吾吾地說:
“小弟井底之蛙,一直在鳳凰嶺坐井觀天,不曾和江華方面聯絡。”
羅大綱毫不氣餒,說道:“這也無妨。我已和周法貴約定日期。到時,江華城内自有内應,咱們一擊便破。”
他話鋒一轉,向席上諸人透露了一樁大事:
“前兩天,諸王又爲着下步的走向争率起來。眼下不少廣西老兄弟離鄉心切,天王想回廣東,諸将想回廣西,翼王則主張進軍四川。最後還是東王力排衆議,決定進軍湖南,往北尋找小天堂。”
關于太平軍的去向問題,諸王在全州時就有過一番争論。當時,吳捷是參與了的,沒想到此番又引起了争論。吳捷心想,洪秀全性格暴烈,楊秀清想要說服他可不容易,弄不好又要巧借天父下凡。
不過,這種諸王争論的事情,是高層之間的秘密,傳出去可不大好。羅大綱是個大嘴巴,諸王奈何他不得。席間各位人微言輕,雖然也聽到過這方面的風聲,卻不敢像主人那樣妄加評議。萬一被小人偷聽到,向諸王進讒,可就不好了。
席間一時有些冷清,衆人各懷心事,默默地吃菜抿酒。
這時,簾帳突然打開,衆人不免一驚。
來人不是旁人,卻是羅大綱的親兵侍衛-牌尾陳丕成。
衆人松了口氣,羅大綱忍不住罵道:“你這小子,鬼鬼祟祟的,進帳怎麽不報告一聲。”
那陳丕成憨憨一笑,說道:“小人怕憂了諸位大人的興緻,所以不敢大聲報告。”
“放屁!”羅大綱粗魯地罵起陳丕成。
不過,大家都知道,羅大綱罵人乃是一種親昵的表示。陳丕成并不驚慌,反而說道:“回報大人,正文公子已經寫完了十張大字,此刻剛剛睡下。”
羅大綱有個兒子,名叫羅正文,此時才八歲。羅大綱早年遊俠江湖,後來又舉旗反清,其家室多被官府和仇家所殺,隻留下羅正文一個兒子。大綱很疼愛他,專門請先生教他讀書識字。
羅大綱又罵起陳丕成,說:“你才識幾個字,也能檢查别人寫字。”
陳丕成不敢回答,臉上隻是讪笑。
羅大綱斟滿一杯烈酒,對陳丕成說:“過來,幹掉這杯酒!”
陳丕成雖是個童子兵,卻對拜上帝教深信不疑,從來不敢違禁飲酒。他雖是羅大綱的親兵,經常侍奉羅大綱飲酒,卻一向潔身自好,滴酒不沾。眼見羅大綱給他酒喝,他連忙搖頭,不敢接酒。
羅瓊樹見狀,說道:“你這小子,羅大人是長者,又親自給你敬酒,你怎好意思拒絕。”
陳丕成解釋道:“小人身上刀傷未愈,害怕飲酒加重創傷。”
羅大綱一定不允,說:“快喝下這杯酒,正好給你全身消消毒,防止傷口發炎。”
陳丕成慌忙跪下,說道:“禀告大人,天父嚴令衆生飲酒。小人實在不敢違抗天父老人家。”
但羅大綱卻鐵定了心,非要陳丕成飲酒不可。陳丕成是陳承镕的侄子,而陳承镕是洪秀全的心腹。因此,陳丕成擔任羅大綱的侍衛,在外人看來,總有一絲監視羅大綱的意思。
羅大綱爲人豪爽,并不以此爲忤。但這陳丕成甚是倔強,屢次拒絕飲酒,羅大綱便頗有些惱怒。
眼下,陳丕成當着衆人的面,不給羅大綱面子。羅大綱格外生氣,冷冷地說道:
“天父老人家遠在天上,看顧不上你這個毛頭小子。我是你頂頭上司,就在你面前。依太平軍規矩,下屬必須無條件地服從上司的命令。我且問你,你是聽天父的,還是聽我的?”
羅大綱此話,明顯大逆不道。若換了旁人,恐怕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但羅大綱何許人也,豈會受那些條條框框的約束?
陳丕成看着羅大綱,隻見他眼露兇光,與平日親和的樣子大不相同。再看席間衆人,眼光中透中敵意。陳丕成天資聰穎,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他咬咬牙,雙手舉過羅大綱的酒杯,将烈酒一飲而盡。
那地瓜燒酒十分辛辣,嗆得陳丕成好一陣幹咳。
羅大綱十分高興,夾起一塊狗肉遞給陳丕成,說道:“好樣的。陳丕成,你以前做我的侍衛,從來不肯喝酒。你今日喝了酒,才算是我的親兵了,才算是我的心腹了。”
衆人紛紛起哄,要陳丕成回敬羅大綱。
那陳丕成也不含糊,向羅大綱叩頭便拜,然後又斟滿一杯烈酒,一飲而盡,說道:
“小人自追随大人起,便滿心敬仰大人。小人以前不識好歹,不敢飲酒。今日飲了酒,才被大人接納,小人十分慚愧。從今往後,小人一定謹遵大人教誨,唯大人馬首是瞻!”
羅大綱大笑,把陳丕成扶起,說道:“不錯不錯,你小子肚裏也有些墨水了,還懂得用成語了!”
吳捷心裏嘀咕起來,這羅大綱看似在逼陳丕成飲酒,實則在逼迫陳丕成效忠自己。
陳丕成十分聰明,自然也明白羅大綱的用意。他日後成爲大名鼎鼎的英王陳玉成,想必也在羅大綱這裏學到了不少本事。
衆人接着飲酒吃肉,一直到三更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