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吳捷心髒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羅大綱表面是個粗人,其實心細得很。莫非,他已經看出了自己的底細?
卻聽羅大綱繼續說道:“你說你流落在蓑衣渡一帶,靠給人算卦堪輿爲生,何其糊塗!若諸王懷疑你,派一隊人到蓑衣渡找幾個老百姓,一問便知。
“就算你忠于天軍,可你欺騙諸王,身世不祥,叫諸王怎麽相信你?叫他們怎敢對你委以重任?糊塗,糊塗呀。今晚隻有我兩個,你實話告訴我。你到底來自哪裏,是什麽人,任何打算?”
看來,羅大綱已經懷疑起自己了。說不定,他還在蓑衣渡調查過自己呢!
吳捷心思大亂。當他鼓起勇氣直視羅大綱時,發現羅大綱眼中并無殺氣,隻是一種責備的、恨鐵不成鋼的神色。
他心裏松了一口氣,轉念一想,即便羅大綱懷疑自己的身世,即便他調查清楚了自己的底細,卻依然認自己爲義弟,在太平軍中處處回護自己、幫助自己。
由此可見,羅大綱仍是把自己當作知心朋友的。他冒着“交友不慎”的風險結交自己,到底是出于什麽目的呢?是要拉攏自己充作他的心腹,還是純粹欣賞自己,還是想擴充實力、另立旗幟?
吳捷心亂如麻,卻也不好将事實真相告訴羅大綱,隻得含糊其辭地說:“羅大哥,我自加入太平軍中後,一直得到你的庇護,僥幸得以膺任旅帥。羅大哥對我的莫大恩情,不亞于再生父母。大哥質疑我的身世,也是情理之中的。
“隻是,小弟确實有難言之隐,不便對大哥訴說。但小弟絕非清妖,與滿清官員毫無瓜葛,也對滿清的腐敗統治深惡痛絕。小弟加入太平軍,着實是出于真心。小弟之于大哥,也決無貳心。”
羅大綱盯住吳捷,卻未從吳捷的眼神中發現異樣。他歎了口氣,說道:“難道,你是個離經叛道之徒,被父親逐出了家門?”
吳捷苦笑了一下,該怎麽回答羅大綱呢?難不成,把他來自未來世界的秘密告訴他?這樣的話,他豈不掌握了太多的天機秘密,比天父還要神通廣大?若諸王逼迫自己洩露天機怎麽辦?若太平軍得知自己最終覆滅怎麽辦?
決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世秘密,吳捷打定主意,說道:“大哥走南闖北,閱曆豐富,既不相信拜上帝會,自然也不會相信其他鬼神之說。小弟不敢以鬼神之說糊弄大哥,但吳某的來曆,卻隻有鬼神清楚。還請大哥不要再問了。”
羅大綱面露疑惑,最後哈哈大笑,說道:“我闖蕩江湖三十多年,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說話、辦事、氣質都迥異于常人,所以對你另眼相看。沒想到,你竟是來無影、去無蹤,是個鬼神中人。哈哈哈哈!”
吳捷以此搪塞羅大綱,實則有難言之隐。羅大綱也不再細究下去了,開玩笑道:“你這個鬼神之人,不知可曾見過天父?不知可能帶我封王封侯?”
總算蒙混過關了。吳捷心裏一陣輕松,說道:“大哥,天父是不存在的,鬼神也是不存在的。小弟這樣講,實在是有難言之隐,又不敢欺瞞大哥,故……”
羅大綱制止住吳捷,算是原諒了他,說道:“我不在意這些事。但你要知道,我能想到這些,諸王想必也能想到。更有許多宵小之輩,見你驟然竄升到他們上頭,難免不會眼紅,難免不會向諸王進讒。你可有應對之策?”
吳捷想了想說:“小弟不才,一則身先士卒,不避矢石,如此盡忠王事,使諸王見我之忠勇;二則倚靠大哥,屢建奇功,使諸王見我之才幹。這樣的話,庶幾可以諸王寬心。”
“嗯”,羅大綱點點頭,遙望起道州城内星星點點的火光,說道:“如今我軍正與清妖打得不可開交,正是用人之時,諸王唯才是舉,不會詳細追究你的底細。大不了,你也像我這樣,不被他們重用罷了。”
難不成,羅大綱又要拉攏自己?吳捷動了動嘴唇,正要組織措辭,說一番恭敬而又不失谄媚的漂亮話。
羅大綱就像讀懂了他的心思一樣,說道:“我隻是想提醒提醒你。我已經老了,銳氣已失,也無意在軍中拉幫結派,另立山頭。你現在是東殿屬官,與我走得太近,難免不被東王猜忌。”
吳捷呵呵一笑,說道:“大哥英雄一世,一向敢作敢當,怎麽現在卻瞻前顧後起來。我雖是東王屬下,但東王視我爲臣下,大哥待我爲兄弟。小弟決非見利忘義之徒,決不會……”
羅大綱擺擺手,制止住吳捷。他一向光明磊落,從不在軍中争權奪利,他把吳捷認作義弟,也是出于真心喜歡,并非要拉幫結派,并非要籠絡吳捷效忠自己。他說:
“我自年輕時起就秘密反清。十年前,朝廷與不列颠開戰,結果一敗塗地。自那時起,我便對朝廷徹底失望,公開舉起反清義旗。天地會組織渙散,綱領含糊不明,不成氣候。倒是太平軍甫一起事,便如風卷殘雲般蕩盡妖氛,打得清妖不能還手。
“于是我加入太平軍,希望借太平軍反清。但我眼見太平軍起于草莽,禁絕儒學,又篡改外國教義,料知其終究難成大事。我自诩閱人無數,知道你腹有韬略,心裏藏着遠大志向,便有心結交你。認你作義弟,幫你拉起隊伍,皆是希望你早日成才,繼承我反清志向。”
羅大綱既已向吳捷交了心底,吳捷也受到觸動,說道:
“小弟不但有反清之志,更要反對皇權專制。華夏之所以積貧積弱,非皇上之罪,非滿清朝廷之罪,非官吏将校之罪,根源在于皇權專制。明末大儒黃宗羲倡言‘天下爲主君爲客’,豈不想,兩百年過去了,丞相之權盡喪,皇帝之權加強。到了滿清,官員自稱奴才,言官不敢言,武官不敢戰,文官不能文,直教洋夷打得滿地找牙。
“西方列強雖被華人視爲蠻夷小邦,其文化、制度、科學、風俗等卻處處領先華夏。如不列颠,其國雖有君主,然君主無權,大權皆由民選的議會掌握。諸列強以共和聚民意,以科技領實業,以實業興民富,以教育開民智,故能成其強。小弟反清倒在其次,最主要的乃是要立共和制度、興科技實業、夯基礎教育。如此,華夏方能複興,百姓方能安康。”
“好!好!好!”羅大綱忍不住連聲叫好,說:“我就知道你氣質不凡,必定胸懷大志,非太平軍中的莽夫、滿清官場中的腐儒可比。我雖聽不懂這共和、科技、教育,卻也在廣東聽人說過洋務。華夏内憂外患,拜上帝會救不了中國,日後救亡圖存,恐怕還要學習列強、辦理洋務。”
羅大綱雖是個草莽英雄,卻見多識廣,朋友遍布三教九流,極具戰略眼光。他是太平軍中少有的明白人,可惜不見用于洪秀全、楊秀清。
唯獨西王蕭朝貴與他交好,可西王隻是副軍師,凡事都仰承東王旨意。
學習列強、辦理洋務,這話說起來簡單,辦起來何其艱難。吳捷在太平軍中立足未穩,尚未取信于諸王,遑論學列強、辦洋務呢?
羅大綱興奮之餘,意識到眼下的諸多困難,心裏像被人潑了盆冷水。
吳捷見狀,說道:“大哥,咱們還是一步一個腳印,先在太平軍中站穩腳跟,慢慢擴充隊伍。若諸王虛心納谏,情願辦理洋務,咱們就盡心輔佐他們。若咱們不被諸王重用,興國強軍的主張不被采納,咱們再伺機而動,另立旗幟,如何?”
吳捷心裏知道,這不過是安慰羅大綱的假話。諸王出身草莽,個個心狠手辣,哪懂什麽洋務?日後天京事變,諸王相殘,結局何等殘酷!
羅大綱望着滿天燦爛的繁星,歎道:“天地何其宏大,個人何其渺小。人果能勝天乎?明太祖朱元璋以一介布衣,竟能傾覆元室,恢複中華。如今,咱們可比明太祖強太多了。若齊心協力,或也可以驅除鞑虜,複興華夏。”
想不到羅大綱一介莽夫,竟有這般大志向。吳捷心受鼓舞,說道:
“事在人爲。太平軍以拜上帝會爲武器,尚能鼓動如此多人,攪得南方天翻地覆。将來,我們以驅除鞑虜、複興華夏爲口号,定能号召天下豪傑,幹一番大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