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過鄭光聰和周旻虎,吳捷連忙騎上戰馬,到城外尋找羅大綱。
羅大綱正在城外視察防務,得知鄭光聰請求加入太平軍,羅大綱十分高興,說道:“若能得到荷葉坪的火藥作坊,天軍将如虎添翼,不僅能自産火藥,還能自制各式火器。這一仗,是必定要打的。”
太陽已經西沉。吳捷和鄭光聰、周旻虎約過時間,要他們戊時出發,不得提前,亦不得耽誤。之所以這樣安排,是吳捷考慮到羅大綱可能要親自會見鄭光聰。眼看,戊時将近,吳捷問道:
“大哥,鄭光聰和周旻虎将在戊時出發,你要不要親自訊問他一下。”
羅大綱見吳捷安排已定,想了一下,便說道:“不用了。你準備什麽時候出發?”
吳捷不假思索地說:“老規矩。我準備明天寅時末出發,申時初可以到達荷葉坪。”
羅大綱想了下,說:“可以的。你好好準備,明天爲兄就不陪你去了。”
吳捷大吃一驚,他轉念一想,莫不是自己擅作主張,沒有和羅大綱商量,惹他不高興了?
還沒待吳捷解釋,羅大綱便說:
“不是我有意冷落老弟。現在老弟和我一樣是一軍主官,應該獨當一面了。若我跟着去,你凡事都請示我,何時才能獨立?另外,聽斥候講,清妖大軍從東面逼近永興,你我兩個人必須留一個在永興主持大局。”
吳捷還是有些不甘,說道:“大哥,小弟驟升軍帥,全賴大哥幫帶。如今,荷葉坪的馬龍是清妖正規軍,素來驕橫,不比尋常團勇。小弟手下都是新兵,萬一失敗,豈不有損大哥的威名?”
羅大綱哈哈大笑,說道:“你的才幹,我是知道的,你隻管去吧。我讓羅瓊樹帶五百老兵随你同去荷葉坪,這下總行了吧?”
羅瓊樹是羅大綱的族弟,追随羅大綱多年,戰鬥經驗豐富。
既有羅瓊樹助戰,吳捷便放心了。他拜謝過羅大綱,迅速回城調遣兵馬,部署進軍事宜。
荷葉坪位于郴州西北二十裏外,周圍群山環抱,西河穿村而過。此地盛産硝石和硫磺,又有西河可走航運,十分适合制造火藥。
鄭光聰祖籍浏陽,鄭家世代以制作鞭炮爆竹爲生,在浏陽小有名氣。明末時,鄭氏先祖爲避戰亂,從浏陽遷至荷葉坪。
到了荷葉坪後,鄭家重操舊業,依舊制造鞭炮爆竹。經過數代人繁衍生息,鄭家在荷葉坪枝繁葉茂,逐漸形成八個支系。
道光以降,國内民變四起。湖南會黨十分活躍,又有苗人、瑤人等少數民族,常年發生内亂。不管是亂黨,還是官軍,都從荷葉坪訂購火藥。鄭家兩頭通吃,生意興隆,經營主業也從鞭炮爆竹變成了火藥、子彈。
鄭光聰年輕時有志于學,可他屢試不中,幹脆放棄了舉業,經營起家族産業。他胸懷大志,眼見官府腐敗橫行,内心十分不滿,暗地結交江湖豪傑。
周旻虎是郴州煤礦裏的礦工,也是天地會小頭目。兩人性情相投,私下成了好朋友。如今家族有難,鄭光聰便通過周旻虎,和吳捷搭上了線,請吳捷派兵讨伐清軍。
說起清軍,鄭光聰恨得咬牙切齒。這兩年來,朝廷财政拮據,軍費緊張。官軍向鄭家紅藥作坊訂購火藥,經常拖欠錢款,或者幹脆賴賬。他們是兵家老爺,鄭家也不敢不給他們供貨,不敢強逼他們償還欠款。
清軍副将馬龍進駐荷葉坪後,自恃處于清軍對抗太平軍的最前沿,又是臨時駐紮荷葉坪,對此地紅藥作坊的壓榨更加肆無忌憚。
這也不能全怪馬龍。朝廷已經拖欠他們三個月軍饷了,再不弄點錢來,部隊就要嘩變了。
在馬龍的默許下,清軍在荷葉坪極力搜刮錢财。到後面愈演愈烈,清軍竟然像強盜一樣入室搶劫,綁架富戶,弄得荷葉坪雞犬不甯。
鄭光聰的家人,就是這樣被馬龍手下的兵弁抓了去,要鄭光聰上繳五千白銀才肯放人。清軍如此胡作非爲,怎麽不激起民變?老百姓又怎會不成群結隊地加入太平軍?
卻說吳捷率領大軍開赴荷葉坪,于申時到達荷葉坪。他帶了一千三百人馬,其中有五百人是羅大綱麾下的老兵。
前鋒距荷葉坪僅五裏了。
這時,陳丕成匆忙從荷葉坪趕來,向吳捷報告敵情。此次行動,他跟随羅瓊樹出征,率領一隊牌尾前出荷葉坪偵察。
這些牌尾隻有十四五歲,看起來像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并未引起清軍注意。
陳丕成上氣不接下氣,對吳捷說道:“軍帥大人,小人已經見過鄭光聰和周旻虎。鄭光聰秘密聯合其他作坊,武裝了七八十個精壯夥計,周旻虎亦帶去二十個精兵,鎮上可作内應的約有一百人。”
吳捷顧不上勉勵他,問道:“講重點,鎮上清妖守衛如何?”
陳丕成十分興奮,眉飛色舞地說道:
“清妖共有兩千人,毫無戒備。他們在鎮子東面紮了三座營壘,但大小軍官都住在鎮子上。據鄭光聰講,清妖頭馬龍就住在鎮北鄭家花園裏,其他軍官上行下效,大都強占民宅,不回軍營住宿。”
一旁的康可铨插話道:“你是聽鄭光聰講,還是親眼所見?”
陳丕成不慌不忙說道:
“既有聽鄭光聰講的,也有小人親眼見到的。小人走在大街上,看到清妖遊兵散勇當街賭博飲酒,一名清妖千總借住在鄭光聰家中,對鄭家百般淩辱。”
雷振邦,吳捷手下的旅帥,此時插問道:“怎麽個淩辱法?”
陳丕成歎了口氣,說:“清妖打死了鄭光聰的父親,卻嫌晦氣,不準鄭光聰在家裏辦喪事我,鄭光聰隻得将父親屍體停在鄭家祠堂裏。那名千總看上了鄭光聰的妹妹,竟在喪事期間強納爲妾。”
衆将紛紛憤恨不已。徐琛爲人耿直正派,說道:“怪不得鄭光聰如此仇恨清妖,換了我,非要起兵造反不可!”
吳捷點點頭,對衆将說道:“鄭光聰家如此,其他幾家作坊估計也差不多。清妖沒有防備,咱們正可趁機偷襲。隻是有一點,我要再次強調。以往天軍打仗,隻求擊潰清妖,不求殲滅清妖。雖然能打勝仗,并未傷及清妖根本。
“過不了多久,清妖就能恢複元氣,卷土重來。這一仗,雖然清妖人多,但天軍士氣高漲,又有内應,打敗清妖不在話下。但是,這一次,我要以各部斬殺清妖、俘虜清妖的數量爲賞罰依據。若是單純擊潰清妖,本帥可不會賞他。”
衆将點頭附和。
于是吳捷迅速作出部署,派康可铨率領三百本部兵馬包抄清妖後路,擒殺鎮上的清妖軍官,防止他們返回軍營組織防禦。徐琛率領一百人馬前往鄭家花園襲拿馬龍。
羅瓊樹率領七百太平軍從正面進攻清妖,其中有五百廣西老兄弟,個個以一敵十。吳捷自率二百兵馬充任預備隊,在陣後觀戰,随時加入戰鬥。
太平軍迅疾如風,各部分頭行動,轉眼間各奔前線。
荷葉坪上的清妖毫無防備,根本想不到太平軍竟會在接近傍晚時過來偷襲。
清妖大隊兵馬都已戒備了一天,此刻都松弛下來,正在吃晚飯。三座主營壘毫無防備,連哨兵都未安排。
高級軍官耐不住營壘内條件簡陋,早就住進了鎮裏。下級軍官上行下效,也在申時初溜出了軍營,到鎮上飲酒賭博、狎妓看戲。
清軍雖有兩千士卒,卻沒有軍官組織防禦,猶如一盤散沙,毫無反抗之心,紛紛作鳥獸散。
鎮上的清妖軍官眼見營内起火,喊殺聲震天,情知大事不妙。他們正要回營組織戰鬥,卻見鎮上不時什麽時候湧來許多兇神惡煞般的太平軍,見清妖就砍,如切菜砍瓜般殺紅了眼。
清妖軍官膽寒,反應快的趕忙脫下官服,卻被紅藥作坊内的藥工揪出。藥工們早就對清妖恨之入骨,不等太平軍攻進鎮内,便拿出“滾地雷”、“雷公铳”、“竄天猴”等各種火器襲擊清妖。
軍官們抱頭鼠竄,死傷大半,殘餘的軍官在親兵護衛下撤往鄭家花園,與馬龍合軍一處,湊得一百餘人。他們要麽是各級軍官,要麽是親兵侍衛,算是清妖精銳,生死關頭,不得不拼死一戰。
徐琛部下多是新兵,畢竟敵不過清軍正規軍,最後竟讓馬龍得脫。
清軍兵敗如山倒,剛逃出荷葉坪,卻被埋伏在鎮子西面的康可铨截擊。不少絕望的清軍士卒幹脆不跑了,跪在地上求饒。
太平軍雖多是新兵,此時看到己方大勝,敵方束手就擒,頓時信心大增。他們個個逞勇,或斬殺、或俘虜,将那兩千清妖正規軍殺得丢盔棄甲,一敗塗地。
隻一個時辰功夫,太平軍就結束了戰鬥。
清軍隻逃出三四百人,餘下或被殺,或被俘。荷葉坪火光沖天,西河水上漂滿了清妖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