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羅大綱和吳捷爲編建水營忙了一整天。
臨資口停了近千條船,絕大多數都是民船。在太平軍連哄再吓之下,船民大多願意加入太平軍。那些官船、驿船、鹽船、富商的大船,早已人去船空,被太平軍拿爲己用。
趁楊秀清不在,羅大綱和吳捷大展身手,企圖以這些船隻爲基礎,打造一支屬于自己的嫡系水營。
他們的如意算盤是:若楊秀清順水推舟,承認水營歸他們,這樣最好。若楊秀清不承認,他們則截留晏仲武等水營骨幹,日後爲己所用。
傍晚,羅大綱和吳捷正在商議水營編制,晏仲武鬼鬼祟祟地走進了中軍帳。
羅吳二人停止談話。
羅大綱問晏仲武道:“鬼頭鬼腦的。什麽事?”
晏仲武狡黠地笑笑,說:“大人,小人在民船裏覓得一艘上好的花船。你猜裏面住的是誰?”
吳捷聽到“花船”二字,先是一楞,很快便反應了過來。所謂花船,便是歌妓招客之船。花船裏嘛,自然住的是船妓和狎客了。
羅大綱是個**湖,一聽“花船”二字,臉上立馬堆滿笑容。他身體健壯,雖已年過五十,仍然龍馬精神,威風不減當年。
隻是太平軍紀律甚嚴,男女之防甚緊。即便是結過婚的夫妻,也要分别住在男營、女營,嚴禁私自約會,違禁者斬。太平軍數萬人,僅諸王可與妻子團聚。
羅大綱雖然發妻早死,床第之歡還是有的。不過說起來,他已經大半年沒有接近女色了。
吳捷更是個童子身,自到太平軍以來,一直在忙着行軍打仗,也沒空想男女之事。
隻是聽晏仲武的話意,花船上有名妓?還是有清妖大官?
不等羅大綱和吳捷回答,晏仲武便喜滋滋地說:“兩位大人肯定想不到,這花船上住着當年名震兩廣的彩娘呢!”
吳捷自然不知道誰是彩娘,羅大綱卻心中一震。
十年前,已故林文忠公,也就是林則徐,被道光帝命爲欽差大臣,前往廣州禁煙。林則徐深知鴉片危害,對内與琦善等投降派官員力争,對外不畏列強船堅炮利,毅然到廣州收繳鴉片,公開銷毀。
這就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虎門銷煙。
不列颠與華夏開展貿易,鴉片是最主要的“商品”。鴉片被禁毀後,不列颠國組織了一支艦隊,與華夏開戰。
第一次鴉片戰争打響了。
林則徐不甘示弱,積極備戰。他知道綠營、八旗皆不可恃,便大力招募團勇。
國難當前,廣東人民紛紛起而響應。羅大綱當時是天地會堂主,毅然放棄“反清複明”的主張,率部下加入團勇,積極抵抗英軍。
當時的廣州妓女也不避世人眼光,積極投身抗英鬥争。彩娘原名李彩,又稱李彩娘,是當時廣州名妓,亦是妓女中的抗英積極分子。
天地會英雄羅大綱,與廣州名妓李彩娘就這樣相識了。
聽聞李彩娘就在附近花船上,羅大綱怦然心動,放下工作就要去找彩娘。
吳捷連忙阻止道:“羅大哥,咱們初來乍到,何不派人把彩娘招來?”
吳捷并不認識李彩娘,也不知道羅大綱和彩娘的特殊關系。他擔心這是清妖設的局,暗示羅大綱要有所提防。
羅大綱笑了下,說:“我與彩娘有舊,也算是生死之交,賢弟無需多慮。”
晏仲武臉上閃過一絲猥瑣的笑容,說道:“兩位大人,小人幾天前便在花船周圍布了暗哨,暗中保護彩娘。小人可以确證,彩娘與清妖毫無瓜葛。她仰慕兩位大人大名,特置薄酒一席,托我請大人們過去宴飲。”
講到這,晏仲武停頓了一下,看了眼吳捷,說道:“除了彩娘,還有個嬌滴滴的芸娘。”
羅大綱更加急不可耐,拉着吳捷走出中軍帳。吳捷無奈,急忙招呼羅大綱的侍衛陳丕成、自己的侍衛王杉。兩位侍衛各自帶上一隊親兵,随主帥走向花船。
夕陽西下,把最後一抹陽光灑向人間。近千條民船擠在資江上,被陽光染成了橘紅色。正是吃飯時節,各船次第升起炊煙,不時傳來狗吠聲、小孩哭鬧聲。
這些民船多是小船,五十噸以上的大船不超百艘。羅吳二人已經派兵進駐大船,作爲水營戰船。
在衆多民船中,李彩娘的花船更顯弱小、孤立無依。
衆人在花船前停了下來。晏仲武一聲唿哨,花船上露出一個探頭探腦的艄公。兩人對上暗号,艄公從花船上伸出一塊跳闆。
羅大綱等人跳上花船。陳丕成搶在前頭,一把掀開船艙簾子,卻見兩個嬌滴滴的船娘端坐在艙内。
兩個船娘把目光投向陳丕成,發現一個年輕的太平軍小兵。她們面面相觑,重新垂下了頭。
陳丕成臉上一紅,硬着頭皮把船艙環視了一遍。隻見裏面雖然逼仄,卻擺設齊全,琴棋書畫樣樣俱有。中間一席小榻,擺了一壺小酒,四五樣小菜。不知焚的什麽香,讓人心脾舒暢。
看來并無異樣,陳丕成閃出船艙。
晏仲武低聲說道:“兩位大人,船上狹小,小人就不陪坐了。抱歉抱歉。”
羅大綱感激地點點頭,拉起吳捷進了船艙。
二人才進船艙,兩位船娘便站了起來,一個離開了席位,急切向二人走來,另一個還挺嬌羞,兩手扯着衣襟,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透過燭光,吳捷發現,走過來的那個船娘年紀大些,大概三十五六,身材稍顯豐腴,顯然風韻猶存,但風塵氣十足。這明顯就是彩娘了。
站在原地的船娘年紀尚小,大概十七八歲,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低着頭,吳捷看不清她的神色。她的打扮與彩娘相反,故作成熟裝扮。這就是雲娘了。
彩娘一手拉住羅大綱,一手拉住吳捷,殷勤招待二人坐下。她邊斟酒,邊用銀鈴般的嗓音說道:
“兩位大帥莅臨弊船,小娘子不曾遠迎,失敬失敬,慚愧慚愧。我們兩位小娘特備薄酒一席,犒賞兩位大帥,祝天軍旗開得勝,早日殺光清妖。”
彩娘說完,端起酒盤,先請羅大綱取酒。羅大綱笑笑,卻不取酒,而是一把抓住彩娘的胳膊。
彩娘猝不及防,吓得花容失色,雲娘也吓得叫出了聲。
陳丕成守在艙外,十分警覺,立馬沖至艙内。
羅大綱怒道:“出去!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
吳捷也不知道羅大綱爲什麽會生氣。難道,兩人有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可看樣子,彩娘并未認出羅大綱呀。
哼,怪不得人們常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羅大綱笑笑,盯着彩娘說道:“彩娘,你當真不記得我了?”
彩娘這才長舒一口氣。她原以爲這個太平軍大将要硬來,而太平軍都是無法無天的亡命之徒,不免有些害怕。既然是故人,她也就放心了。
彩娘久在風月場裏闖蕩,很快便轉憂爲喜,說道:“大帥,小娘眼拙,看着您眼熟,卻一時懾于您的威嚴,想不起來了。小娘自罰一杯,請大帥提示一下。”
彩娘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羅大綱笑笑,當衆挽起左臂。那是廣東天地會特有的紋身:一隻蛟龍在海浪中翻滾而出。
彩娘和雲娘面面相觑,這太平軍大帥竟出身于天地會?
彩娘仔細斟酌語句,說道:“想不道,大帥竟是天地會的英雄。”
彩娘語拙,停了下來,臉上重新堆出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看來,她還是沒認出羅大綱。
羅大綱大失所望,挽起另一支衣袖,露出一道半尺長的疤痕。
彩娘大驚失色,湊過身子:“你是羅亞旺?”
羅大綱本名亞旺,鴉片戰争後開始武裝反清,并蓄發,改名爲大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