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軍拿下武穴,下一站就是九江了。
九江地處贛、皖、鄂三省交界處,是三省門戶。它北臨長江,東臨鄱陽湖入江湖口,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金陵地處長江下遊,欲守金陵,必守上遊險要,尤其要守衛武昌、九江、安慶三座大城。
這三座大城中,武昌離金陵太遠,安慶離得太近。隻有九江不近不遠,又能緊扼皖、鄂、贛三省門戶,位置最爲重要。
吳捷看上了九江,若能占據九江,他就能控制江西腹地。即便他不是廣西老兄弟,不被諸王信任,也能憑借九江成爲一方諸侯。
前提是,他得先打下九江。斥候報告說,九江有兩千多清妖正規軍,新任欽差大臣-太平軍勁敵向榮也在星夜奔赴九江。
不管那麽多了,要趁亂打亂,趁火打劫,搶在向榮之前攻占九江。
以武穴之戰的情況看,各路清軍已是驚弓之鳥,往往一觸即潰。隻要吳捷能趕在向榮前到達九江,一定能攻下九江。向榮疲軟之師,連日行軍,無力反攻九江。
天剛剛亮,太平軍正在吃早飯。吳捷、羅大綱和賴漢英,聚在一起吃飯。
席間,吳捷極力向賴漢英建言道:“國舅,九江已是風聲鶴唳。吳某自請率領一支偏師,越過下巢湖,直取九江。”
賴漢英有些猶豫,說道:“這未免有些冒險吧。我們行軍太快,脫離中軍太遠。昨晚,将士們一夜未睡,我打算稍事休整再進攻下巢湖。吳兄弟求戰心切,甚是可嘉。隻是……”
吳捷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繼續勸道:
“國舅,九江不比尋常城池,乃是天軍進入安徽的鎖鑰。若誤了戰機,讓各路清妖齊聚九江,然後憑險據守,天軍豈不危險?我們南方水塘裏多青蛙,那青蛙在塘上彈跳時,往往越過中間的障礙,直撲前方緊要處。
“咱們身爲先鋒,爲大軍開路,就應當學那青蛙,略過不重要的地方,專揀緊要處猛撲過去,所謂快、準、狠。吳某自請一師,若是敗了,全由吳某一人負責。”
吳捷所說的道理,賴漢英也知道。但他久受楊秀清打擊,不敢太過冒險,生怕有閃失,被楊秀清抓住把柄。
羅大綱是吳捷的嶽父,當然要爲吳捷站台了。他說:“國舅,兵貴神速。士卒雖然昨晚辛苦,但坐船行軍也能休息睡覺。依我看,咱們就依吳老弟所言,讓他率領一支偏師,奇襲九江。”
吳捷娶羅大綱的繼女爲妻,此事極爲隐秘,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當着賴漢英的面,羅大綱仍稱吳捷爲老弟。
賴漢英無力阻止羅、吳,說道:“既然這樣,就請老弟費心,率領所屬部隊奇襲九江。我和大綱進攻下巢湖。老弟若遇到困難,及時向我們求援。”
吃過飯,吳捷便下令全軍準備起航,半個時辰後出發。他正想抓緊時間休息,親兵卻送來一封急信。
一看信封上熟悉的字體,吳捷便知道是雲娘的信。他連忙拆開信封,上面說有急事相商,請吳捷務必到“鬥艦”上來一趟。
所謂“鬥艦”,是水軍主帥的座船。吳捷的“鬥艦”隻是一艘稍大的商船,可吃水三四十噸。
吳捷作先鋒,雲娘随軍前往,便住在鬥艦上。吳捷身爲左七軍主帥,按理應該坐鎮鬥艦。但上次他貿然前出田家鎮偵察,嫌鬥艦航速慢,便把鬥艦留在了中軍。
此番奇襲九江,吳捷照例把左七軍分成兩部,一部爲快船,可載水兵一千人,作先鋒,搶先抵達九江。剩下的戰船稍慢,包括鬥艦在内,可載三千人,作中軍,在後方支援。
吳捷的部署是,自居先鋒,乘快船奇襲九江。令副帥鄒世安坐鎮中軍,緊随快船抵達九江。另有五百騎兵,由旅帥周洋統領,沿長江北岸騎馬前進,進占小池口。小池口與九江城隔江而望,是守衛九江的門戶。
一見到吳捷,雲娘便直言勸谏他道:
“相公,我此番請你過來,是想勸谏你不要親冒矢石,不要再親自作先鋒了。前天你親自到田家鎮,就帶了那麽點人,還遇到了撚子。萬一清軍大舉進攻,萬一撚子不買你的賬,相公打算以兩百太平軍死守田家鎮?”
那天在田家鎮确實有些兇險。不過吳捷吉人自有天相,凡事逢兇化吉,順帶還降服了五百騎兵。
吳捷知道雲娘的話在理,可他急于奪下九江,便笑嘻嘻地說道:
“娘子講得在理。隻是九江城太過重要,我又想借此機會拿下九江,從此留在九江駐守,成爲一方藩鎮。假如我不跟着過去,實在放心不下。”
雲娘瞪了他一下,說道:
“你現在是左七軍主帥,不是先鋒猛将。主帥要坐鎮中軍,從容調度全軍,統攬全局,如此才能顯出你的本事。若是親冒矢石,當先鋒,打頭陣,隻需從軍中選一猛将即可。
“相公說說看,你是要當主帥,還是要當猛将?再說了,相公想想,南王馮雲山、西王蕭朝貴是怎麽死的?還不是他們親臨前線,把自己置于險地?”
吳捷年輕氣盛,在太平軍中資曆不深,凡事貪功,遇有戰事總要親臨前線。這事,副帥鄒世安也勸過他,但他還是不服,說道:
“九江至關重要,又有清妖重兵守衛。假若我不親臨前線,恐怕将士不會用命賣力。”
雲娘耐心勸道:“相公此言差矣。左七軍士氣正高,一直打勝仗,少有敗績。康可铨、徐琛、雷振邦等人都是将才,皆可獨當一面。相公有沒有想過,你好心親臨前線,實則害了大家?”
這是什麽道理?吳捷十分納悶,趕緊請教雲娘。隻聽她說道:
“相公親自殺敵,風頭太盛,把屬下諸将都蓋過了。将來論功行賞,功勞都是相公的,屬下卻得不到獎賞。而且,諸将得不到鍛煉,将來遇有急事,怎能獨當一面?”
這層道理,卻是吳捷不曾想過的。他忍不住贊歎道:“還是你想得周全。這樣吧,這次我就坐鎮中軍,老老實實呆在鬥艦上。”
吳捷随即改變部署,改令徐琛和鄒世安作先鋒,乘坐快船搶先進攻九江。
九江是軍事重鎮,清軍綠營在此設有九江鎮,編制一千餘人。城内另有浙兵、閩兵、團勇約一千餘人。
九江城防堅固,又有長江、官牌峽等險隘,所以向榮打算在此截擊太平軍。
誰知,驚聞太平軍攻克武穴,駐守城外的九江鎮總兵清保率先放棄城外營壘工事,逃往九江城内。
九江府知府陳景曾負有守城責任,卻借口督辦軍糧,逃出九江城,一直逃到姑塘。
知府陳景曾一逃,上行下效,九江鎮綠營、浙兵、閩兵、城内缙紳紛紛潰逃。
原本固若金湯的九江城,竟成了一座無兵防守的城市。
2月18日清晨,太平軍徐琛部抵達九江。
九江城門大開,太平軍狐疑,以爲是清軍設有埋伏。徐琛募得數十名敢死隊,率先進入西門,這才發現九江城内已無清軍。
真是天助我也。徐琛立刻率領大隊兵馬入城,着手布置城防。
辰時初,向榮的大軍抵達九江城西。此時,太平軍正忙着登陸,猝不及防。
向榮當即指揮大軍襲擊太平軍。他屬下的清軍都是綠營精銳,火器先進,麾下又有張國梁、虎嵩林等猛将。
太平軍先鋒人少,也沒有重武器,在向榮大軍的炮火襲擊下,當場死傷七八十人。
無奈之下,鄒世安下令停止登陸。他率領戰船調轉船頭,駛往江北,靠泊在江北的小池口。徐琛已經進入九江城,但隻有區區三四百人,隻能緊閉城門,憑城固守。
可憐那些正在登陸的太平軍,被清軍圍個正着。跑得快的上了船、進了城,跑得慢的都成了清軍刀下之鬼。
清軍正要趁機攻城,卻見從上遊駛來數百條太平軍戰船,一面面“吳”字大旗迎風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