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羅大綱大軍抵達田家鎮。出乎吳捷意料的是,賴漢英也跟着羅大綱來到了田家鎮。
賴漢英是洪秀全的妻弟,也就是太平天國的“國舅”。他年齡大概三十五六,喜讀書,爲人謙和,時任殿左四指揮。
本來,楊秀清安排賴漢英随胡以晄,走江北陸路東進。因江北沒有清軍,改派賴漢英督率前衛軍水師,羅大綱和吳捷都聽其節制。
賴漢英智勇雙全,身爲拜上帝會元老,又是國舅,又有才幹,仕途卻頗爲不順。
早在金田起義時,楊秀清威望尚不突出,又有南王馮雲山分權,洪秀全便封賴漢英“職同軍師”。楊秀清時爲正軍師,賴漢英“職同軍師”,在名義上與楊秀清是平起平坐的。
自那時起,楊秀清便極力打壓賴漢英,把他晾在一邊,雪藏起來。
去年長沙之戰時,戰事緊急。楊秀清不得不起用賴漢英,封他爲殿右四指揮。賴漢英不負衆望,打了好幾個漂亮仗。
賴漢英最大的特點是智勇雙全,胸懷大志。他嗜好讀書,精通文史、醫學。
這樣一個人才,本該成爲太平天國的棟梁。隻因爲他是洪秀全的妻弟,自然要站在洪秀全那邊,楊秀清便刻意打擊他。
如今,太平軍水陸齊下金陵。值此關鍵時刻,楊秀清不得不再次重用賴漢英。
第一眼見到賴漢英,吳捷十分意外,心裏便有不悅,不知洪楊二人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他們不信任羅大綱和自己,派賴漢英過來監軍?
卻見羅大綱與賴漢英有說有笑的,吳捷硬着頭皮向賴漢英行了禮。兩人素無交集,雖說各自互相認識,卻幾乎沒說過幾句話,也沒在一起喝過酒。
三人分賓主坐下。太平軍中等級森嚴,座位排序都有嚴格規定。賴漢英地位最尊,本該坐在上首。但他認爲羅大綱年紀大,功勞最大,非請羅大綱坐上首不可。
吳捷對他一下子就有了好感。但見他目光堅毅,氣質儒雅,語氣謙和,頗有儒将之風。
最後還是羅大綱坐了上首。一向豪爽的羅大綱也搓着手說道:“今日賴國舅謙虛敬老,老朽隻好僭越坐了上首。咱們前衛軍得國舅統帥,一定能旗開得勝。”
賴漢英笑笑,說道:“羅大人快别客氣。賴某一直對羅大人敬仰得很,如今終于能夠并肩戰鬥,心裏不勝榮幸。還有吳兄弟,雖然年紀輕輕,卻屢立奇功,實乃我軍棟梁。咱們三位齊心協力,一定能夠直取金陵。”
賴漢英說話漂亮,待人謙和,隻字不提節制羅、吳的事,令吳捷心生敬服。怪不得楊秀清要冷落他,若讓他得意了,洪秀全豈不如虎添翼?
吳捷說:“盡忠王事本就是我等本分。能與國舅共事,我和羅大哥榮幸得很。”
吳捷稱羅大綱爲大哥,這顯然出乎賴漢英的意外。他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地說道:
“吳兄弟當即立斷,占據田家鎮天險,乃是大功一件。事後,賴某一定會奏明天王,爲吳兄弟請功。聽說清妖在武穴集結了大軍,不知兩位什麽意見?”
羅大綱看了下吳捷,說道:“吳捷老弟已對武穴詳加偵察,肚子裏主意最多,就請吳老弟說吧。”
吳捷稍作謙讓,侃侃而談道:
“據斥候偵察,清妖主力都布置在江北的武穴、江南的下巢湖,共有五千人。老鼠峽距田家鎮不遠,僅有數百閩兵。聽說清兩江蘇總督陸建瀛已經嚴令武穴的清軍馳援老鼠峽,但清妖部隊遲遲不肯動身,仍舊留在武穴。”
賴漢英沉思片刻,說道:“聽說這中間有些紛争。陸建瀛主張在老鼠峽布防,和天軍決戰。向榮主張回防九江,集中兵力在九江阻擊天軍。兩人都是欽差,誰也說服不了誰。結果仍是各自爲戰,向榮依舊帶兵直趨九江,陸建瀛則帶兵進據武穴。”
這一層情報,吳捷卻是不知道的。賴漢英榮升前衛軍主帥,想必能從洪楊那裏得來更多情報。
吳捷說道:“我要是武穴的清軍,我肯定聽向榮的,這樣才稍有把握。可惜他們畏我如虎,又不敢公開拒絕陸建瀛,隻好在武穴拖延不前。”
綜合賴漢英和吳捷的情報,羅大綱斬釘截鐵地說:“兵貴神速。依我看,咱們今晚就出發,先突破老鼠峽,再進攻武穴。老鼠峽隻有數百人,又沒認真布防,不難突破。隻要攻下武穴,下巢湖的清軍頓失屏障,不戰自亂矣。”
賴漢英是主帥,他卻不急着表态,而是把目光投向吳捷,征求他的意見。
吳捷見狀,說道:“羅大哥說得極是。根據情報,清妖還不知道天軍已經到了田家鎮。愚以爲,老鼠峽數百清妖不足挂齒。倒是武穴有清妖水師,船上載有巨炮,乃是心腹大患。
“咱們應該跳過老鼠峽,直下武穴。選一隊精銳水兵作前鋒,扮成難民,趁着夜黑,出其不意來到清妖水師戰船前,舉火焚燒清妖水師。”
太平軍雖建了水營,卻無大船,也無炮船。所謂的戰船,都是民船,根本不能承受大炮的後座力。太平軍水營遇有水戰,隻能沖入敵陣,靠近戰格鬥獲勝。
說起水戰,羅大綱是專家。他接過話茬,說道:
“依老夫與清妖的作戰經驗看,清妖水戰全靠炮擊。但清妖火炮都是老式火炮,發炮速度慢,水兵訓練不足。炮擊全靠第一輪炮火,第一輪炮火擊不中敵炮,全軍士氣崩沮矣。
“今夜一更,咱們便乘黑東下。就按吳捷老弟所說,讓先鋒扮作難民,再施放空船引誘清妖炮火。待清妖力竭,咱們再水陸并攻,定能攻破武穴之敵。”
賴漢英十分高興,連聲叫好,說道:“今晚就按羅大哥所說的辦。到時,請羅大綱和吳捷從水路進攻,我從陸上進攻,水陸合擊。至于這田家鎮,由我安排本部兵馬接防,請吳捷老弟放心殺賊。”
吳捷暗自佩服,他本不想留兵防守田家鎮。好在賴漢英凡事想得周全,不等他開口,便主動派自己人接替吳捷守衛田家鎮。這樣一個人才,又是洪秀全的妻弟,将來還應費心與他結交。
當夜二更,太平軍乘夜起航。
不多久,太平軍先鋒逼近老鼠峽。此處隻有兩百閩兵,不戰自潰。
大約三更時分,太平軍先鋒由羅大綱的侍衛陳丕成率領,到達武穴。他們扮作難民,向武穴的清軍喊話,說自己是從上遊逃過來的難民,請清軍勿要傷害。
清軍信以爲真,又是深夜,來不及仔細辨認。
清軍在武穴分爲兩部,共計兩千六百人。一部陸師,駐守武穴北岸,由總兵恩長率領。一部水師,靠近北岸停泊,由太湖協副将劉長清統領。
陳丕成的先鋒剛過,身後烏麻麻駛來數百條小船。船上載滿了硫磺、蘆葦等易燃物,順着湍急的江水直流而下。
待小船靠近清軍水師,突然一聲炮響,背後射來無數火箭,引燃了小船上的易燃物。
清軍這才明白:中計了!他們慌張無措,也不分辨清妖到底在哪裏,胡亂開起炮來。
太平軍按兵不動。正是深夜,清軍不知道太平軍來了多少,也不知道太平軍戰船到底在哪裏,隻管胡亂射擊、浪費炮彈。
這時,着火的小船已經沖進清軍水師當中。清軍戰船射擊過一輪火炮,士兵疲憊,火炮脹熱。他們急忙起錨、轉舵,拼命躲避着火的小船。
時機已到。羅大綱、吳捷親自擂起戰鼓,指揮太平軍戰船截擊清軍逃兵。賴漢英也指揮部屬登陸,沿江岸進攻清軍陸營。
清軍不敵,很快敗下陣來。劉長清率水師率先潰退,逃往下遊下巢湖。緊接着,陸師見水師潰逃,也丢下營盤,争先潰退。
太平軍輕而易舉獲勝,繳獲糧食武器無數。
太平軍個個興高采烈,唯獨吳捷心生隐憂:太平軍這種打法,固然能夠迅速獲勝,但打死打傷的清軍很少。清軍實力仍在,仍能卷土重來。
可他人微言輕,提出來的意見沒人重視。爲長遠計,必須盡快找一塊地盤,按自己的主意,依靠複興會,建設根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