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吳捷正在帥府九江府“魚鱗冊”。
“魚鱗冊”圖冊是封建王朝管理土地的重要工具,上面詳細記載了當地的田地、田主、人口、租賦等情況。
曆朝都非常重視“魚鱗冊”,規定由州縣官親自檢查經管,不得假手胥吏。
從九江府“魚鱗冊”中不難看出,自道光以來,九江府的土地兼并逐漸加劇,自耕農數量不斷減少,土地逐漸集中到少數地主手中。
因開墾荒地,土地數量增加,田賦卻不增反減。魚鱗冊上雖未注明原因,但吳捷不難猜出,土地逐漸集中到地主豪強手中,而地主豪強多有缙紳身份,可以免交賦稅。
由此,民間的财富多移到地主手裏,國家并未得到好處。華夏又一直重農抑商,有錢人隻能投資田産,根本想不到辦工廠,也不知道工廠爲何物。
另外,近年來氣候轉冷,自然災害不斷。人口大量增加,糧食畝産量卻在降低,進一步加劇了農村的動蕩。
以滿清朝廷的治理能力,以道光、鹹豐的魄力,确實很難應付如此棘手的問題。
吳捷暗下決心,若楊秀清答應自己留守九江,第一件事就是要平分土地,既能得到農民的支持,也能從農村中汲取源源不斷的财富。
侍衛王杉過來報告,說南門外聚集了大量農民,點着火把,烏泱泱大概有上千号人,不知所爲何事。
太平軍防禦城市,一向講究内外聯防,外重于内。吳捷在城外駐有兩千兵馬,由軍帥鄒世安統領,占據城外各個要點。城内也有一千兵馬,具體城防由師帥徐琛負責。另有五百水兵駐守在城北江邊,五百騎兵駐守在長江對岸的小池口。
有這麽多兵馬在,九江城可謂固若金湯。哪怕這撥農民是由清軍假扮的,太平軍也不怕。
吳捷沒把這當回事,料想徐琛自會處理,便接着看“魚鱗冊”了。
果不其然,一會兒徐琛親自來訪,說弄清楚這夥農民的來曆了。原來他們都是本地的紅錢會會員,因會長正在九江城内蹲大獄,特地過來請命,請太平軍釋放會長。
吳捷問道:“紅錢會是什麽來曆?”
徐琛胸有成竹地答道:“卑職詳細問過本地師爺了。這紅錢會乃是天地會的分支,本在福建一帶盛行。本地會長名叫朱啓明,自稱是南明魯監國的後裔。朱啓明學問很高,還是個杏林高手,一向免費爲百姓治病,借此暗中發展紅錢會。他在九江很有威信,紅錢會也頗有勢力。”
原來,紅錢會系天地會支派之一。該會以清康熙朝鑄的康熙銅錢爲信物。他們在康熙兩字上,用刀刻三畫,塗以朱砂。三畫,即三點,爲洪字的偏旁,暗指明洪武朝。朱,指明太祖朱元璋,暗藏反清複明的宗旨。
紅錢會在九江逐漸坐大,官府坐立難安。他們派出兵勇,抓到朱仁發。可朱啓明在九江民間威望太大,官府不敢加害他,生怕激起民變,一直把他關在牢房裏。
看來,這朱啓明也是個地頭蛇。上千農民連夜爲他請願,可他此人在民間聲望之高。将來,左七軍留守九江,必須籠絡這樣的地方豪傑。
吳捷計議已定,決定親自過去拜會朱啓明。
徐琛知道他是好漢,已經将朱啓明接至自己的帥府,着人爲他沐浴,請他吃飯。
徐琛的帥府是原九江鎮總兵府,與九江府衙隻隔着一條街。才一盞茶的功夫,吳捷等人便來到了總兵府的花廳。
九江鎮總兵是武官,比九江府知府這個文官尊貴。這總兵府比九江府衙大多了,平時駐有三四百兵丁。徐琛負責九江城防,帶有兵馬,正适合入駐總兵府。
徐琛已在此備下酒席,特爲朱啓明接風。不多時,親兵領着一個四十出頭的男子進了花廳。此人一襲嶄新的黑衣,身上還散發着皂豆的香味,正是紅錢會會長朱啓明。
在燭光的映照下,他棱角分明,目露精光,一看便是個精明強幹的家夥。
徐琛爲朱啓明引介吳捷。朱啓明沒有想到,攻下九江堅城的太平軍大帥,竟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英雄。他翻身就拜,說道:
“多謝大帥救命之恩。若不是大帥搭手相救,朱某恐怕就要老死獄中了。”
吳捷連忙将他扶起,客客氣氣地說道:“朱先生妙手回春,救人無數,在百姓中威望很高。我們太平軍左七軍曆來主張爲民作主,此番救下朱先生,也算是順應民心。”
衆人分賓主坐下。
徐琛說道:“朱先生,眼下有件急事要勞煩你。聽說南門下聚集了不少百姓,都是咱們紅錢會的會員,到城下請願,讓我們放了朱先生。我們告訴他朱先生已經獲救了,他們還是不信,一定要見到先生本人。眼下已是二更天了,晚上又黑,怕人群中混有奸細……”
朱啓明十分聰明,不等徐琛說完,便假裝嗔怪道:“我這幫愚昧的會衆,這麽晚還敢擾亂天軍。”
他甩過辮子,從辮梢處取下一枚銅錢,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藥方樣的紙張。朱啓明用紙張包住銅錢,拱手遞給身旁的太平軍小兵,說道:
“勞煩這位小哥把這枚銅錢送到城外,他們看過銅錢,便知道我一切安好,自然就會撤回。”
吳捷看了眼徐琛,兩人交換了下眼神。看來,這朱啓明不可小觑。會衆連夜結夥請願,朱啓明又能以銅錢信物号令會衆,足見他威望之高。
吳捷既要在九江立足,少不了要籠絡朱啓明。吳捷舉起一杯酒,祝道:“朱先生号令森嚴,實令我等佩服。日後我們左七軍若是駐守九江,還得仰仗朱先生支持。”
朱啓明方顯擺過自己的本事,此刻披頭散發,若太平軍模樣,說道:
“大帥謙虛了。朱某行走江湖,可謂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像左七軍這樣紀律嚴明的軍隊,從未見過大帥這樣氣宇軒昂的少年英雄。朱某不才,不能支撐反清複明大業。日後能夠推翻滿清、恢複華夏衣冠制度者,必是大帥這樣的英雄,必是左七軍這樣的英雄部隊。”
紅錢會是天地會的分支,同樣以“反清複明”爲宗旨。朱啓明自稱是明朝宗室的後裔,又堅持救死扶傷,深得九江百姓的擁護。
不過,紅錢會終究跳不出“反清複明”的窠臼,朱啓明也隻能蝸居在九江一隅,成不了大的氣候。
要是能收服朱啓明,吸收他爲複興會員,将紅錢會改造爲複興會的下級組織,将是一件奇功。
吳捷不動聲色地說道:
“朱先生學富五車,可曾聽過明末黃宗羲的學說‘天下爲主君爲客’?可曾聽過外國的君主立憲、共和制度?敝人以爲,即便有人推翻清朝,即便恢複了漢人王朝,不過是以某一漢姓代替葉赫那拉。用中醫的說法看,不過是換湯不換藥。
“華夏數千年積弊不會改善,老百姓無地可耕、無錢治病、無糧可吃的悲慘境遇不會改善。列強在外虎視眈眈,國内又民變四起,華夏實處于兩千年來未有之大變局。如此變局之下,反清複明是救不了華夏的。”
朱啓明面露疑惑,丢下了手上的筷子,問道:“大帥的意思是,拜上帝會能救華夏?”
吳捷見狀,便令徐琛屏去左右侍衛的親兵,派心腹嚴密把守花廳。待席間隻剩他們三人,确認其他人偷聽不到後,吳捷才說:
“實不相瞞,敝人雖是太平軍大将,卻并不認同拜上帝會,拜上帝會救了華夏。如今,卻有一個新的會黨,主張給農民平分土地,以此爲手段,實現百姓安居樂業。敝人以爲,這确是一個行之有效的救國手段。”
朱啓明有些不以爲然,說道:“曆朝農民軍造反,多以平分土地爲口号,卻從未沒有實現過。大帥想要平分土地,何其難也。”
吳捷凜然說道:
“路雖遠,行者必至。事雖艱,做則必成。以往前輩未能成功,皆因不得要領。假若我要平分土地,首先以武力爲後盾,将地主土地全部收歸公有,禁止買賣。
“然後丈量土地,核查人口,平均分給農民,令農民分期限贖買。至于有地之地主,則視其土地多寡,付其以工廠、銀行股份,補償其損失。”
朱啓明來了興趣,湊過身子,說道:“還請大帥賜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