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周叔爲老不尊,竟敢在主帥面前鼓動嘩變。要是放在普通太平軍隊伍裏,早該把他拉出去斬了。
可他是撚子,又是新歸附的。以他的年紀,在撚子中想必也有些威望。若妄加鎮壓,恐怕會激起兵變。
況且,吳捷随身帶的親兵不多,隻有七八十人。聽過周叔的話,親兵們怒目圓睜,就等吳捷一聲令下,就要把周叔拿下。吳捷心想,大家身處撚子當中,還是耐心說服爲上。
他計議已定,示意親兵們不要輕舉妄動,耐心說道:“這位周叔,我且問你。太平軍士兵不如撚子精壯,戰馬不比撚子多。然而,太平軍攻城略地,殺得清妖精銳丢盔棄甲,撚子卻被地主團勇追着打。這是爲何?”
周叔看着大帥,滿臉不服,說道:“回大帥,太平軍醞釀多年,經過多年準備,所以能屢敗清妖。撚子剛剛起事,還不成氣候,所以不敵清妖。”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早在1843年,洪秀全便創立了拜上帝會。經過多年準備,太平軍在1851年于廣西金田村起義,中間間隔八年之久。而撚子才起事不久,缺乏組織領導。
曆史上,1851年,撚子開始起事。1852年,皖北大旱,入撚農民增多。直到1855年,黃河決口,江北災民流離失所,被迫加入撚子,撚子聲勢才達到高潮。
可撚子反複無常,内部四分五裂,難以成爲太平軍的“統戰力量”。
曆史學家往往感歎,說洪楊胸襟狹隘,沒有聯合撚子北伐。以北伐軍林鳳祥、李開芳部的精銳,輔以撚子的騎兵,必能北伐成功,順利奪取燕京,從而奪得天下。
其實,撚子彪悍,卻也反複,根本不會真心服從太平軍。太平軍最盛時,撚子不得不借助太平軍奪取皖北城市。那時候,太平軍打下城池,而無多餘兵力防守,經常把城池交給撚子,期望以此籠絡撚子,讓撚子爲太平軍效力。
即便在那時,撚子也堅持“就封不就調”,即接受太平天國的封号、年号,但不服從太平天國的調遣,依然自成體系。
英王陳玉成把江北作爲自己的地盤,極力籠絡撚子。以他的傑出才能和崇高威望,許多撚子頭目與他交好。可後來,撚子見他大勢已去,終究還是背叛了他。
陳玉成無力改編撚子,太平軍也無力改編撚子。他們有自己的曆史局限性,所依賴的隻是将領的個人魅力、馭人之術和拜上帝會教義。
吳捷來自現代,又做過連長,知道該怎樣改造這些撚子。要不然,讓他們随心所欲,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自己以後還如何在騎兵營面前發号施令?
吳捷冷冷地看了眼周叔,說道:“周叔此言差矣。太平軍不過前年才在金田起事,才一年多功夫,已經席卷南方,清妖望風披靡。據我看,撚子在江北起事也有些年頭了,一直不溫不火,不說要不過綠營,就連地主團勇都打不過。
“這其中最大的原因,在于撚子不遵号令,各自爲戰,各行其是。譬如今天,你們已經加入了我左七軍,我讓你們渡江到江南,你不僅不從,還想拉走自己的隊伍。平時尚且如此,日後真要上了戰場,你想走就走,想來就來,還打什麽清妖,奪什麽天下?”
周叔被駁得啞口無言,可他心裏依然不服,斜眼傲視着天空,也不向吳捷認錯。
吳捷不禁有些厭惡他,若是撚子都像他這樣,遲早要嘩變。說不定,他們還會在太平軍和清軍之間左右搖擺、背後捅刀。
曆史上,陳玉成少年英雄,何其英明神武,他表面敗于清軍,實則一敗于洪家豬狗,二敗于撚子背叛。
周叔這樣的撚子,投奔左七軍,打着左七軍的旗号,從百姓手裏搶奪錢糧,卻不奉主帥命令,留他還有何用呢?
吳捷臉上露出了殺氣。
周洋見勢不妙,趕忙說道:“周叔,大帥說得有理。咱們既已投順大帥,自當聽從大帥的号令。”
周圍的撚子小頭目中,有五六個附和周洋的,也有兩三個一聲不吭的。那一聲不吭的,臉色難看,明顯站在周叔一邊。
那周叔見附和周洋的人多,不覺有些惱羞成怒,指着周洋喝道:“小洋子,你别以爲自己做了太平軍的旅帥,就能對大家夥吆五喝六了。做人不能忘本。甭管你多威風,你得時刻記得,是誰帶你入的撚,是誰擡舉你做的撚子頭兒。”
看情形,似乎是周叔帶周洋入的行,周洋後來居上,爬到了周叔上頭。既然這樣,也就能分化周洋和周叔了。
吳捷就怕撚子鐵闆一塊,眼見周洋與周叔不和,便斷然喝道:
“周叔,你這是什麽話?做人要公私分明。于公,周洋是旅帥,你是他的下級,就應當聽他的命令。于私,你或許對他有恩,可你不該老把它挂在嘴上,更不該以私廢公,以此要挾旅帥。”
周叔看看吳捷,想頂嘴卻也不敢,便怼起周洋,說道:“小洋子,你也這樣認爲?”
周洋沉默不語,算是默認了。
周叔氣憤極了,說道:“好一個白眼狼。也罷,我們從此分道揚镳,井水不犯河水。”
此言一出,周洋大驚,底下撚子也議論紛紛,似乎有跟從周叔之意。
吳捷見周洋不敢反抗,怒道:“你當左七軍是你家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那周叔也不含糊,頂撞吳捷道:“大帥,您真當撚子裏沒有好漢了嗎?”
此言一出,吳捷的親兵紛紛向前,擺出捉拿周叔的态勢。
周叔眼見事急,連忙吹出口哨,向外發出訊号。不多時,上百騎騎兵從四方八方湧來,把吳捷等人團團圍住。
周叔面露得意,可看他的神色,他也不敢犯上作亂。
周洋護在吳捷面前。他并不想同室操戈,沒有召來自己的親信。吳捷料定,這周洋并不想随周叔而去。否則,自己必會威信大減,屈居周叔之下。
吳捷的親兵雖然人少,卻個個骁勇善戰,又裝備有土槍,不說料理掉這些犯上作亂的撚子,起碼足以自保。
不過,以主帥之尊,和這幫下層撚子動武,傳出去多少有損自己的聲名。
正在吳捷猶豫時,侍衛王杉飛也似的跑了過來,湊近身子,告訴吳捷一個好消息。
原來,眼見形勢不對,吳捷便讓王杉到江邊求援。王杉剛到江邊,碰巧遇到太平軍北路軍先鋒,便将事情原委簡要告訴他們。
那先鋒由一員小将率領,大概三十出頭,沉重冷靜,先打發王杉回來報信,然後從容布置,将小池口團團圍住。
吳捷大喜,心裏頓時有了底氣。
太平軍北路軍由春官正丞相胡以晄率領,沿長江北岸行進,其先鋒已經到達小池口,不可謂不神速。不過,清軍主力都在長江以南,江北沒有大股清妖。北路軍走得快,其實也在意料之中。
吳捷随口問道:“那先鋒軍小将叫什麽名字?”
王杉說道:“是個不知名的軍官,叫做李壽成。”
吳捷心中凜然一驚,李壽成不就是李秀成嗎!李秀成可是太平天國後期大名鼎鼎的忠王李秀成,因他功勳卓著,被洪秀全賜名秀成。
李壽成是廣西滕縣人。金田起義後,太平軍路過藤縣,李壽成舉家加入太平軍。
因爲資曆淺,他名聲尚不顯赫。但他很快就表現出過人的才能,此番被胡以晄委以重任,擔任北路軍先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