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軍大軍來援,周叔見勢不妙,就要逃跑。卻見四面八方湧來無數太平軍,他面如死灰,“咚”地一聲在吳捷面前跪下,一個勁兒地讨饒。他說:
“還請大帥饒命。并非小人不願渡江,隻因小人家鄉在淮河邊上。小時候淮河發大水,淹死了家人。小人自此不敢渡江,亦不敢輕易涉水。”
吳捷不免有些輕視他。若他不屈不饒,吳捷也敬他是個好漢。如今看他搗蒜似的磕頭,搬出怕水的理由,就知道他也是個欺軟怕硬的賤骨頭。
吳捷并不理會他,反而問旁邊的李壽成,說道:“壽成兄,依我們天軍規矩,不遵号令者該如何處置?”
吳捷官階比李壽成高,應該直呼其名,若是親近起見,應該喊他爲“壽成弟”。他喊其以“兄”,已是格外的禮遇。
李壽成便是日後大名鼎鼎的忠王李秀成。此人性格外柔内剛,打仗、行政、治政很有辦法,是太平軍中少有的“帥才”,也是太平天國後期第一流人物。
陳丕成,也就是英王陳玉成,隻會打仗,不會理政,也缺乏統攬全局的能力,隻能算個“将才”。
李秀成和陳玉成是太平天國後期的兩大支柱,但李秀成技高一籌,取得的成就也比陳玉成大。
此刻,這李壽成見吳捷稱之爲兄,不免有些惶恐,說道:“回大帥的話,依天軍規矩,不遵上級号令者,殺無赦。”
吳捷接着問:“那麽,企圖嘩變者呢?”
李壽成對軍中刑律十分清楚,說道:“企圖嘩變者,罪加一等,株連九族。同袍明知上司嘩變,卻不制止,罪與嘩變者同。”
此言一出,周叔屬下的騎兵大驚失色,紛紛叩頭求饒。若依李壽成所言,這一百多個撚子全部都要砍頭。
周洋雖然讨厭周叔他們,卻也不忍心讓他們受死。眼見情勢緊急,他連忙跪下求情,說道:“大帥息怒。周叔他們不知天軍戒律森嚴,犯下彌天大罪。此事皆因我約束不嚴,請大帥開恩,允許他們戴罪立功。”
周洋一跪下,旁邊幾個親信也跟着跪下,向吳捷求情。
吳捷見狀,苦口婆心說道:“周洋,你是騎兵營旅帥,一定要牢記‘慈不掌兵’四個字。你凡事遷就他們,日後威信何在?我看,這些不遵号令的混賬東西,留他們也沒什麽用處。”
周洋見吳捷語氣松動,連忙說道:“大帥,騎兵營剛建立沒多久,驟然大行殺戮,恐怕不利于長遠。況且周叔有恩于小人,屬下也都與小人有同袍之情,還請大帥開恩,免了他們的死罪,讓他們戴罪立功吧。”
在場的撚子求情的求情,讨饒的讨饒,言辭十分懇切。
吳捷就坡下驢,氣呼呼地對周叔等人說道:“哼,看在周洋的面子上,本帥今天且饒你們一次。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們這些人犯上作亂,罪不容誅。我本想廢掉你們的手腳,讓你們今生再也騎不了馬。
“念及你們都是撚子,也算是條好漢,姑且留下你們的手腳。王杉,你從親兵中挑選十個好手,在這些叛兵的臉上刻上文字,塗以染料,以警示他們好生效忠天軍。”
在叛兵臉上刻字,一能防備他們叛逃,二能讓他們牢記教訓。雖說現在看來有些殘忍,但在當時,已經屬于較輕的刑罰了。
太平天國後期,太平軍爲了防止士兵、工匠叛逃,在他們臉上刻記文字,是一件非常普遍的事情。
周叔一行人總算留得性命,不得不再三感謝吳捷不殺之恩。
吳捷雖然心裏厭惡他們,卻也強行堆出笑容,勉勵周叔反思過錯,将功贖過。
王杉雷厲風行,當即在軍中找來十來個老兵,在周叔等人的臉上刻下“太平天軍”四字。
一時間,在場的撚子血流滿面,哀嚎連連。
吳捷有心結交李壽成,拉着李壽成到江邊散步。但見李壽成不卑不亢,對答得體,果真是一表人才。
吳捷問李壽成:“壽成兄,吳某略懂相術,能否鬥膽爲兄看看?”
李壽成惶恐地說道:“大人何出此言。小人雖然年長,萬萬不敢在大人面前稱兄。還請大人依着天軍規矩,仍對小人直呼其名爲好。勞煩大人爲小人看相,小人感激不盡。”
吳捷看着他誠惶誠恐的樣子,臉上微微一笑,說道:“也罷,我就稱你爲壽成吧。壽成之面,肌膚飽滿,骨骼分明,外圓内方,是外柔而内剛也。壽成這種面相,是大富大貴之相,日後封王也未可知!”
吳捷根本不懂什麽看相,隻不過是熟悉曆史知識,知道李壽成性格内柔外剛而已。再說了,是人都喜歡聽好聽的話,李壽成也莫能免俗。
此人才能傑出。定都金陵後,楊秀清親自保舉他,将他超擢爲軍帥。因爲他功勳卓著,被洪秀全改名爲秀成。不過,他真正崛起,還是在天京事變之後。
楊秀清死後,石達開負氣出走,太平天國出現權力真空。李秀成縱橫捭阖,招降大量撚子、團勇,力量迅速膨脹,舉國矚目,洪秀全不得不封他爲忠王。
此人忠心耿耿,對洪秀全惟命是從。洪秀全死後,湘軍攻入天京。李秀成爲保護幼天王洪天貴福,把自己的好馬讓給幼天王,自己因爲劣馬,被湘軍俘獲。
這樣一個文武雙全的人物,吳捷必須大力籠絡。他現在還是個小人物,更懂得知恩圖報。
聽聞吳捷說自己能封王,李壽成欣喜之餘,謙虛地說道:“多謝大人美言。小人不敢奢望封王,隻願一心報效天王,爲天國開疆拓土。”
好個伶俐的家夥,真會說話。
看他的樣子,對拜上帝會還是比較迷信的。吳捷才和他認識,不便向他宣傳複興會的主張。爲了籠絡他,吳捷問道:
“壽成現在丞相大人軍中擔任何職?”
李壽成臉上露出一絲羞赧,說道:“小人不才,在丞相軍中擔任旅帥。”
太平軍官制雖然複雜,但非常嚴謹,繁而不亂。但凡人事進退賞罰,下至兩司馬,上至丞相,全部由各級軍官向東王楊秀清保薦。東王詳加訪查,确保其人其事屬實,然後奏準。
所以楊秀清在世時,軍令嚴整,賞罰分明,全軍無不敬服。
根據太平天國官制,丞相位居極官,但無實職,又以天官正丞相最爲尊敬。吳捷爲炎一将軍,李壽成爲旅帥,官職比他高出五級。
但他以旅帥之身,擔任春官正丞相胡以晄的先鋒,可見胡以晄對他十分信任。
吳捷說:“壽成以旅帥出任先鋒,可見你才堪大任。我爲東殿大将,今日得壽成相助,才勉強壓服撚子叛兵。今晚我就發出奏折,向東王保舉壽成作軍帥,如何?”
李壽成知道吳捷是東殿的人,在楊秀清面前講話很有分量。欣喜之餘,他謙虛地說道:“多謝大人美意。今日能爲大人效力,小人十分榮幸,不敢奢望大人妄加保舉。”
這種謙讓的話當然是違心的。吳捷堅持爲他保舉,詳細問明李壽成的年齡、籍貫、簡曆,以便保舉李壽成。李壽成都一一禀明。
吳捷又問起北路軍的行軍安排。原來,江北沒有什麽清妖,胡以晄決定星夜兼程趕往安慶,會同羅大綱、賴漢英的水軍,一起會攻安慶。
李壽成準備在小池口休整半天,于明日辰時出發,前往安慶。
吳捷見他兵馬單薄,便說道:“今日那個周叔,麾下有一百多個騎兵,兩百多匹戰馬。我在他臉上刻了字,他一定羞于面對我。壽成,你騎兵不多,我把周叔這批騎兵、戰馬都撥給你,好教你早日抵達安慶。”
李壽成再次感謝吳捷。
這時,一個親兵騎馬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大帥,東王來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