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經過一番血腥的戰鬥,太平軍終于攻克滿城。至此,金陵之戰結束。
這天晚上,吳捷終于得空,回到城北左七軍大營,見到了朝思暮想的雲娘。
從九江至金陵,左七軍一路乘船而來。到了金陵,左七軍兵馬下船,大營也紮在了長江邊上。
連日征戰,吳捷十分疲憊。他簡單吃過晚飯,在江水拍打堤岸的濤聲中,很快進入了夢鄉。
五更時,吳捷睡醒。他正要出恭,聽到營外一陣嘈雜的聲音,便令侍衛親兵過去探查。
不久,親兵過來報告,說是巡夜的兵丁在江邊碰到幾個旗人。那旗人剛從金陵城中逃出,迷失了道路,誤入吳捷營中。他們不肯束手就擒,和太平軍發生戰鬥,死了兩男一女,還剩一男一女。
吳捷睡不着了,滿城之戰的慘烈場景又浮現在腦海面前。
滿城本是明太祖朱元璋營建的皇城,城池非常堅固。守衛滿城的有旗兵四千、漢族兵勇五千,連婦女老幼都拿起武器上了城頭。
楊秀清誓要殺盡滿人,江甯将軍祥厚則甯死不降,戰鬥極爲慘烈。
楊秀清親自指揮攻城,使用車輪戰戰術,日夜不息發起沖鋒。這撥部隊打殘了,士兵累了,就換下一撥生力軍上去。
無奈滿城城高牆固、彈藥充足,太平軍始終攻不進去。一整天下來,太平軍損失慘重,在城牆下丢下一千多具屍體。
楊秀清随即變換戰術,詭稱假若滿人投降,準其保全性命。
滿人見識過太平軍的兇殘,又多年未經戰陣,不少百姓意志動搖,退下了城頭。江甯将軍祥厚總算還有骨氣,堅決不肯投降,親自登城抗擊太平軍。
太平軍見狀,便一邊放火焚燒滿城外的民居,一邊向滿城内釋放火箭、毒煙。他們以烈火、毒煙爲掩護,将戰友的屍體堆疊在一起,屍山直逼城頭。
戰至次日下午,西門清軍率先崩潰,太平軍趁勢突入滿城。
拜上帝會宣稱,旗人爲狐妖後代,一切旗人都爲妖魔,殺妖可以升入天堂。太平軍進入滿城後,見人就殺,一個活口不留。
部分旗人從東門遁走,楊秀清發出谕令,捉拿一名旗人,賞銀五兩。
明末八旗入主江南,強行推行“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激起江南士人反抗。八旗血腥鎮壓,大肆屠城,制造出“揚州十日”、“江陰三日”、“嘉定三屠”三大慘案。
太平軍攻入金陵,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可憐金陵城内的滿人,一慣錦衣玉食、高人一等,此刻卻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旗人逃出金陵城,按理應從東門逃走。這幾個旗人怎麽跑到城北了呢?
雲娘也醒了過來。吳捷睡意全無,幹脆讓親兵把旗人帶過來,他要親自審問一番。
據雲娘說,她生身父親是個八旗官員,大約在二十年前來到廣州公幹,結識了雲娘的母親-廣州名妓李彩娘。
那八旗官員是個年輕的武官,爲人儒雅,風度翩翩。因爲他和李彩厮混,被人參了一本,倉皇離開了廣州。
雲娘的父親到底是誰呢?雲娘隻知道,他生父喜歡蘭花,留下來一塊玉佩作信物。朝廷念其祖上有戰功,免予革職。
親兵把兩個旗人帶入帳内。兩人都很年輕,大約二十出頭,作農夫農婦打扮。因爲剛經過了厮打,男人滿身血污,手上還有一處創傷,女的披頭散發,衣衫不整。
進了大帳,那男人輕蔑地看了眼吳捷,斜眼傲視上方,女人則渾身發抖。
吳捷屏去左右,隻留下王杉一人,又令王杉爲男人包紮傷口,更換衣服。
男人傲氣地說:“長毛賊,殺了我吧,給我一個痛快,不要在這假惺惺了。”
吳捷皺起眉頭,王杉也罵起他來。那人隻是昂起頭,傲然不語。
吳捷說:“你們不向東面逃,敢于冒險走北邊,可見有些膽識。本帥敬你是條好漢,想向你讨教一件事。若你回答得上,我不僅不殺你,還送你們兩個渡江,如何?”
那男人頗爲意外,臉色緩和了些,說道:“不知你要問什麽事?”
吳捷把雲娘生父的情況簡單叙述一遍。那人聽過之後,說道:“按照旗人制度,嫖宿娼妓是重罪。那武官公然在名妓家中留宿,一經參劾,必要革職拿問,即便祖上有軍功也不行。”
難道,這位武官地位尊敬?王公貴族?滿清宗室?
吳捷心裏一動,問道:“這位好漢,敢問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人終于擡起頭,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男人,搖了搖頭,示意男人不要亂說。
男人歎口氣,說道:“覆巢之下,焉有完網?我父親如此英雄,我豈能辱沒先人姓氏,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講?”
他重新恢複了驕傲的神态,說道:
“實話告訴你,我叫瓜爾佳.德甯,是江南水師提督福珠洪阿的兒子。這是我的妻子,愛新覺羅.福貝,是江甯将軍祥厚的女兒。我父親、嶽父都已爲大清殉國,我夫妻兩個不願苟且偷生。
“若大帥可憐我們,就請殺了我們,讓我們死在一起。若大帥能将我倆合葬在梅花山下,使我倆得個全屍,不至于辱沒先人,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個八旗子弟果然有些骨氣,隻是未免有些不經世事,随口就暴露了自己的家世。
吳捷說道:“德甯老弟直言快語,真不愧是個好漢。你放心,我平生最敬佩英雄好漢。若你真能幫我解答疑惑,我一定放你們一條生路,派人送你們渡江。”
福貝臉上露出欣喜之情,德甯則面露疑惑,問道:“不知大帥打聽這事幹什麽?”
吳捷正在尋找托辭,雲娘從屏風後閃了出來。她邊爲福貝整理衣衫,邊說道:
“哥哥姐姐如此坦蕩,我們也該坦誠相見。實不相瞞,我也是旗人,生父正是那位武官。大帥雖然身爲太平軍将軍,但心懷蒼生,并非十惡不赦之徒。若哥哥姐姐能夠幫我找到生身之父,小妹感激不盡,定會親自派人送二位渡江。”
吳捷見雲娘說得坦誠,便也說道:“不錯。此事極爲機密,請二位千萬不可洩露一字。”
德甯面露欣喜,問道:“敢問大帥貴姓?”
吳捷不假思索地騙他們道:“敝人名叫陳城,她叫佟青青。”
交換過姓名後,德甯明顯熱情多了。他說:“陳大帥,貴嶽丈沒被革職,此事着實奇怪。一般來說,犯了這種大罪而不革職,地位得非常尊貴,非皇親國戚不可。但二十年前,宗人府管得正嚴,皇親國戚很難出京到廣州的。”
聽德甯的話,這條線索似乎斷了。
雲娘取出玉佩,拿給德甯看,正是生父留下的信物。那玉佩白裏透着綠,正面雕起一朵蘭花,背面光滑,并無題字信息。
德甯想了想說:“旗人中養花逗鳥的人特别多,我已将蘭花式樣牢記在心底。若日後有機會逃到京城,我必四處訪查,找到大帥貴丈……”
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會讓吳捷誤以爲他貪生怕死,急着逃回京城。于是,他停住了,臉上有點羞紅,說道:“非是我貪生怕死,實因旗人喜好蘭花的人太多。”
一直默然不語的福貝說道:“我想起來了。大帥嶽丈沒有受罰,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父輩死于張格爾回亂。先帝有過诏令,父輩死于張格爾回亂者,子孫可免罪一次。”
張格爾祖父是大和卓布拉呢敦,曾在乾隆年間作亂。張格爾在南疆發動回亂,曆經嘉慶、道光兩朝,曆時十七年。
德甯一拍大腿,說道:“确有此事。八旗兵在平定張格爾回亂中死傷慘重。例如我們正白旗瓜爾佳氏,就有幾十位将佐陣亡。有這條線索,加上蘭花、廣州,我有把握訪查到大帥嶽丈。”
雲娘臉上露出喜色,說道:“那就勞煩這位哥哥,請哥哥不辭勞苦,幫忙查清小女子身世。”
吳捷臉上微微一笑,說道:“身逢亂世,咱們有緣相遇,也是天意使然。不過,兩位呆在我營中确實危險,不如趁着夜色渡江,先逃到江北再說。”
德甯這才感恩戴德,偕同妻子福貝,向吳捷、雲娘叩頭謝罪。
吳捷将其扶起,說道:“事出機密,請兩位務必保密,不要對外洩露我們夫妻兩個的秘密。日後一有機會,我便會派人到京城聯絡兩位。到時候,不知道去哪裏找你們?”
德甯想了想,說道:“我家與京西潭柘寺素有淵源,日後大帥若是派人過來,隻管去潭柘寺找裏面的長老,請他代爲安排。”
吳捷點點頭,聽到外面雞鳴聲響。他令王杉親自安排,送德甯和福貝渡江,又像模像樣派人去金陵城,做出押解旗人逃兵的假象,毋庸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