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捷何嘗不想造反,但談起來容易,做起來就難了。
左七軍成軍不到一年,後二軍剛成立不到一個月,又有吳如孝這個攪屎棍在挖牆角。兩軍地處鎮江四戰之地,夾在清軍和太平軍中間,如何造反?
不過,大家已經認清了洪楊的本來面目,敢于直言造反。吳捷心裏還是高興的。他說:
“我們遲早要另立旗幟,隻是時機尚不成熟。左七軍和後二軍都是新成立的部隊,沒有經過大的戰火洗禮,不能輕言造反。”
徐琛問道:“依大帥看,咱們何時可以造反?”
他自恃與吳捷關系非同一般,進一步問起造反時間。
吳捷神色凝重地說:“不出三年,我們必會造反。現在,我們得加緊時間練兵備戰,不斷壯大自己。我會想辦法調防到别的地方,遠離天京。你們得抓實部隊訓練,提高自己的打仗本領。”
三年後,正是1856年。這一年,天京内讧,楊秀清身死,太平天國自此走下坡路。
衆将還有些惋惜,認爲三年時間太久了。
馮桂芳說道:“諸位同袍,洪楊勢同水火,遲早會有内讧。等他們自相殘殺,咱們再趁機造反,豈不更好?”
衆将知道,馮桂芳雖然才加入複興會不久,卻已是吳捷頭号謀士,深得吳捷信任。他的話,自然有分量。
康可铨也說:“從另一個角度看,咱們好歹也是太平軍出身。若驟然反叛,難免會被世人說我們忘恩負義。等洪楊内讧,咱們或另立旗幟,或起兵勤王,或兼而有之,更能收獲人心。”
吳捷點點頭,說道:“三年之期,時間緊迫。咱們可得加緊時間,練成數萬精兵。練兵先練将,現在,我們接着講練兵第三原則,平等權利,即要官兵平等、軍民平等、瓦解敵軍。
“所謂官兵平等,是指軍官與士卒都是軍人,隻有職務上的區别,享有同等的軍人權利。爲此,軍官應與士兵同吃、同住、同行,不應享受超常規的待遇。
“例如,軍官坐轎,士兵擡轎,再如,軍官吃小竈,士兵餓肚子。這種行爲都應堅決禁止。太平軍中,軍官要把戰馬讓給傷員騎,讓病号先吃飯,這就是官兵平等。
“至于軍民平等,也不難理解。軍來自民,軍源于民,閑時爲民,戰時爲軍。楊秀清規定,太平軍借宿百姓家中,吃飯不得坐主位,睡覺不準睡主卧,未嘗不是軍民平等的表現。
“軍人不能淩駕在百姓之上,必須親近百姓,依靠百姓,爲了百姓。軍隊也要承擔生産建設、宣傳教育等非戰鬥職能。譬如,可以閑時幫助農民幹農活,組織多餘兵力屯田。每當攻下一城,應大力宣傳我軍主張,招納賢才加入我軍。
“至于分化瓦解敵軍,則應注重三類人員,即太平軍、清軍、知識分子。我方力量弱,敵方力量強。在今後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内,我們得注重從敵軍中繳獲武器、給養,得注重從敵軍俘虜中補充兵源。
“相比清軍綠營、八旗,太平軍中不乏傑出的将領,不乏能打的部隊。如賴漢英、林啓榮、李壽成、陳丕成等,都能獨當一面,值得我們費心争取。太平軍作戰經驗豐富,若有機會,也應争取其爲我所用。
“華夏讀書人群體龐大,精英知識分子或爲滿清官員,或爲鄉間地主,或爲城市富商。爲了我們的事業,我們必須開展強大的宣傳攻勢,獲得讀書人的支持,争取讀書人投入我們的陣營。”
……
吳捷所講的練兵原則,其實更應稱之爲建軍原則。這些取自未來的寶貴經驗,革除傳統軍隊弊端,具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偉大意義。至于具體的管理、訓練,吳捷并未多講,而是把它留給了副手鄒世安,由他延伸開來講。
下午,吳捷接着講《用兵綱要》。上午講的是練兵,理論性太強。而用兵則關系到部隊成敗,衆将極爲期待。吳捷一向用兵如神,必有不少真知灼見。
很多人老早就進入教室,隻爲搶占前排座位。吳捷如約而至,直奔主題:
“用兵問題,主要分爲戰略和戰術兩大問題。戰略爲大,戰術爲小,戰略着眼全局,戰術着眼局部,戰略統攬全局,戰術服從戰略。我先講講戰略。
“第一,要以大量殲滅敵人有生力量爲主要目标。太平軍的作戰目标,往往是奪取城池。隻要奪下城池,其他都不管了。有時候,太平軍明明可以全殲清軍,卻以奪取城池爲滿足,放任清軍潰逃。
“這造成一個極其嚴重的後果,敵軍實力仍在。自金田起義時,向榮便一路尾追太平軍。太平軍雖然屢敗向榮,卻往往隻是擊潰向榮的部隊,并未大量殺傷清軍。向榮反而在與太平軍的戰鬥中脫穎而出,糾集了五萬大軍圍困天京,成爲太平軍的心腹大患。
“今後我們作戰,務必要大量殺傷敵人有生力量。如果隻是擊潰了敵軍,則敵人實力仍在,很快便能卷土重來。爲了殺傷敵人有生力量,必要時,可以主動撤退,主動放棄城池。”
在當時人們的觀念裏,堅守城池至關重要。
滿清法律明确規定,一城主官如總督、巡撫、道台、知府、知縣等,皆有守土之責。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主官以死殉城,可得朝廷褒獎撫恤。或主官棄城而逃,就算僥幸逃脫,日後被抓捕後也要處死。
太平軍起于微末,更把城池視爲生命線。日後湘軍圍困天京,洪秀全甯願餓死在天京,也決不出逃。比起鹹豐“北狩”,洪秀全總算有些骨氣。
雷振邦十分不解,問道:“隊長,華夏曆來重視堅守城池。譬如唐朝鄧國公張巡死守睢陽,擋住安祿山數萬叛軍,保全唐朝東南半壁江山。他雖然最終戰死,卻繪像淩煙閣,從祀曆代帝王廟同,何其榮耀!若不是堅守城池,他怎能成此大功?”
對于張巡,吳捷是十分熟悉的。無錫人特别崇敬張巡,在惠山東麓建有張中丞廟,香火十分旺盛。
雷振邦的疑問,也是衆将的疑問。吳捷想了想,說道:
“張巡死守睢陽,隻因睢陽扼守睢陽渠,地理位置重要,不得不守。守到最後,彈盡援絕,已無可守之理,理應提前撤退,保存己方實力,以圖東山再起。
“前番咱們進攻鎮江,我不許大家擅自進城,而是要大家輕兵急進,截斷敵軍後路。是役,左七軍俘虜、殺傷大量敵軍水兵、戰船,後二軍殲滅敵四成兵力。敵人受到重創,至今沒有恢複,不敢窺視鎮江。
“設若當時咱們先進城,放走了敵軍。他們必會卷土重來,像天京那樣,逼近鎮江城垣紮營。這樣的話,咱們就得忙着應付敵軍,哪有精力分土地、在此輪訓呢?
“咱們鎮守鎮江,若清軍大舉來犯,若我軍抵擋不住,完全可以棄守鎮江,把兵力集中到一起,尋殲敵人。以清軍的尿性,隻要咱們殲滅他們兩成兵力,他們就不敢再戰鬥了。那時,就算他們奪占了鎮江城,他們能守得住嗎?”
衆将稍微有所領悟。這個彎子,他們一時還難以轉過來。待日後打上幾仗,實踐過幾次,他們應該就能理解了。
吳捷接着說:“第二,要堅持先易後難。先打分散和孤立之敵,再打集中和強大之敵。先占農村、中小城市,後占大城市、水陸樞紐。
“這是由我們的特點決定的。我們當前最大的特點,便是敵強我弱。柿子要撿軟的捏,敵人要撿弱的打。尤其是廣大鄉村,滿清不重視,太平軍亦不重視,是我們的廣闊舞台。
“鄉村的政權,正由族長、地主把持。咱們隻需平分土地給農民,就能争取到農民支持,就能把廣闊鄉村變爲我們的根據地,變成我們的堅強後盾。”
這個問題不難理解,衆将都未表示異議。吳捷接着說:
“由此,就要引出第三個問題,要建立牢固的、堅不可摧的根據地。何爲根據地?根據地是複興會、部隊賴以生存的基地、基礎,是我們據以長期進行武裝鬥争的地方,是我們軍事指揮的中心。
“沒有根據地,我們就得不停地遷徙、逃難,就會被敵人牽着鼻子走,就會成爲曆史上的流寇。有了根據地,我們才會據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地方,才有精力大興教育、開辦工廠。
“清廷的根據地是燕京,各省的根據地是省會。太平軍的根據地是天京。我們也必須加緊建立自己的根據地,必須加緊據有一塊地盤。”
底下有人問:“鎮江能做我們的根據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