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軍大本營設在安慶。前期,西征軍以胡以晄爲統帥,賴漢英爲前敵統帥。
賴漢英久攻南昌不下,西征軍攻勢放緩。楊秀清十分不滿,令石達開出京,接替胡以晄主持西征戰事。
吳捷路過天京時,石達開尚在天京調遣兵馬,還未出京。
聽說羅大綱在安慶,吳捷興沖沖地乘坐“昌興艦”抵達安慶。誰知,卻聽城内太平軍說,羅大綱已經帶兵前往皖北重鎮廬州了。
廬州即後世的合肥。太平軍奪占安徽省會安慶後,清廷改以廬州爲安徽省臨時省會,在此集有重兵。
沒有遇到羅大綱,吳捷卻碰到另外兩件喜事。一是天京方面來了诏書,加封吳捷爲“恩賞丞相”。
诏書中公開講,楊秀清眼疾痊愈,視力恢複。吳捷醫治楊秀清眼疾有功,加封“恩賞丞相”。
在太平天國早期官制中,丞相官居極品。丞相再往上,就是候、王,屬于爵,而非官了。
丞相隻有二十四位。爲了加封功臣,楊秀清在丞相之外增加“職同丞相”,又在“職同丞相”之外增加“恩賞丞相”。
這也暗示出太平天國官爵正在逐漸泛濫。爲了鼓舞士氣,洪楊不得不借助官爵籠絡人心。
楊秀清在世時,官員進退升遷還算嚴整有序。
楊秀清死後,洪秀全主政,濫封王爵,共封兩千多個王,連天王府的馬夫都被封王,成爲天國覆亡的重要原因。
吳捷去年才加入太平軍,不到一年半,就由兩司馬升爲“恩賞丞相”,在軍中頗爲引爲注目。
贊賞他的人,說他文武雙全,屢立戰功,得封“恩賞丞相”确是實至名歸。
嫉妒他的人,說他阿附楊秀清,信仰拜上帝會不夠虔誠,左七軍内魚龍混雜。又說他的崛起,一靠楊秀清,二靠羅大綱,是個奸佞小人。
所謂譽滿天下者,毀滿天下也。吳捷也沒心思和他們争辯,把心思都放在複興會的事業上。
吳捷在太平軍中遷轉雖快,卻并非最快者。諸位國宗手無寸功,地位卻在丞相之上。盧賢拔等東殿文官,從來不曾在戰場上手無絲毫戰功,卻被楊秀清封爲侯爵,地位亦在丞相之上。
日後,陳玉成年紀輕輕,以二十歲之尊擔任天國又正掌率,全國兵馬都歸其節制,世所罕見,都是後話。
除了受封“恩賞丞相”,另一件值得吳捷高興的事是:他在安慶偶遇了賴漢英。
賴漢英身爲西征軍前敵統帥,圍攻南昌失利。楊秀清一紙诏書,把他召回天京議罪。
賴漢英的長處在于保境安民,而非攻城略地。他一無嫡系部隊,二來兵微将寡。對手是清軍名将江忠源,兵馬多于太平軍,又有南昌堅城作爲倚恃。賴漢英此敗,本也無可厚非。
可他深怕楊秀清落井下石,此刻遇到吳捷,欣喜之餘,難免有些心灰意冷。
吳捷勸他道:“國舅是天王内弟,楊秀清總要賣天王面子,不會把國舅怎麽樣的。”
賴漢英歎口氣道:“天王久失權柄,聽說前面楊秀清借天父下凡,還要杖責天王。我此番圍攻南昌不利,深怕楊秀清落井下石……”
說到這,賴漢英停了下來,面露憂戚。
楊秀清刻薄寡恩,不懂收斂人心。他不僅對洪秀全、韋昌輝等政敵十分防範、苛刻,對手下親信更是吹毛求疵,動不動便大刑伺候。
史載,楊秀清借“天父下凡”令仆射黃仕珍給洪秀全送丹藥。黃仕珍因事耽擱沒有去,楊秀清下令将他斬首。
東殿尚書李壽春、天官丞相曾水源,聽聞東殿女官說“東王若升天,你們爲官的就難了”,卻沒有及時報告,也被楊秀清斬首。
對政敵狠,對自己人也狠。楊秀清此舉,确實有些匪夷所思。
天京内讧時,楊秀清在天京城内外有數萬嫡系部隊。事發時,他們卻并未與韋昌輝拼命,被韋昌輝各個擊破。這與楊秀清刻薄寡恩不無關系。
楊秀清對自己人尚且如此苛刻,更何況賴漢英這個深有韬略的政敵呢?
可賴漢英又能怎麽辦呢?若是回了天京,楊秀清看在洪秀全面上,尚且能夠饒他一回。若是拒不回京,楊秀清豈不更要落井下石?
吳捷小心說道:“楊秀清召國舅回京議罪,最多也就奪去國舅的兵權,把國舅貶到冷衙門中工作。如今洪楊勢同水火,國舅手上無權,與世無争,正好保全自己。”
賴漢英苦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楊秀清早就對我萌生了殺機,就怕我與世無争,恐怕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了。”
吳捷心裏犯愁,難不成,賴漢英想留在自己軍中,以求庇護?
按道理,賴漢英是複興會員,同志有難,吳捷作爲會長,有義務出手相救。但吳捷剛得到九江,隊伍還沒到呢,可不能因爲賴漢英而壞了九江大局。
從曆史上看,天京事變後,洪秀全成爲最大赢家。爲了防止出現楊秀清、韋昌輝這樣的權臣,他開始重用親族。賴漢英作爲洪秀全妻弟,若能活到天京事變後,必得重用。
他地位尊貴,雖然一時落魄,但也奇貨可居。
想到這,吳捷說道:“咱在天京内外也有奧援。城内陳承镕、城外康可铨都是複興會員,城外康可铨手握兵權。必要時,賴國舅可向他們求助。另外,傅善祥也是我複興會員,目前正在删書衙工作。國舅若被楊秀清議罪,可申請調到删書衙。”
賴漢英心裏狐疑,忍不住問道:“傅善祥是東殿女官,怎麽成了複興會員?”
吳捷湊過身子,把自己與傅善祥秘密成婚的事透露給賴漢英。他特意交待賴漢英,傅善祥是複興會天京支部負責人,要賴漢英用心輔佐傅善祥。
賴漢英會意,無可奈何地說道:“有傅夫人在天京,我就放心了,凡事可以找她商量。”
賴漢英此話言不由衷。此人性子剛強,不屈不撓。史載他西征南昌失利,被楊秀清貶入删書衙。沒過多久,揚州守軍告急。
國中無人。楊秀清隻得重新啓用賴漢英,讓他領軍沖破重圍,接應揚州守軍回城。事成,楊秀清爲每個參加戰鬥的将士授平胡加一等勳位,唯獨不賞賴漢英,反而調他作東殿尚書,意欲尋找賴漢英把柄。
賴漢英不忿,撺掇洪秀全誅楊,洪秀全不敢驟然下手。賴漢英難以在天京立足,尋機逃出天京,被東殿爪牙追捕,落水自盡。
這樣一個奇貨可居的人物,吳捷可不能讓他死。他說:“國舅隻管放心回京。楊秀清嫉賢妒能,若國舅在天京默默無聞,楊秀清不會和國舅計較。若國舅日後再立大功,必被楊秀清嫉恨。那時,國舅就危險了。”
此話并非危言聳聽,賴漢英也聽了進去,湊近身子,問道:“依會長看,我該怎麽辦?”
吳捷說:“國舅才能卓越,若要立大功,必是在戰場上立功。國舅可以金蟬脫殼,詐死在戰場上,然後隐姓埋名,來到九江。若實在脫身不得,可以就近向康可铨求助。他足智多謀,在天京城外有數千兵馬,必要時可以掩護國舅。”
賴漢英思考片刻,若有所得,說道:“會長所言極是,令人豁然開朗。今後,我便依會長所言,小心謹慎,留得一副賤軀,爲複興大業貢獻微薄之力。”
吳捷望着天京方向,心裏又想起了傅善祥。不知她在天京,一切安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