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捷認爲,湘軍之強,強在水師。複興會與湘軍決戰,取勝的關鍵在于水師。
爲了打敗湘軍水師,右二軍應該堅決執行誘敵深入的計策,把湘軍水師引向湖口、鄱陽湖。
爲此,右二軍不惜犧牲了“福興号”巨艦。之後,右二軍便撤出九江江面,在梅家洲建立臨時泊地。
湘軍水陸并舉進攻梅家洲,摧毀了太平軍用于防守湖口咽喉的大木簰,從此得以出入鄱陽湖。
右二軍全部撤往姑塘水師基地。
湘軍水師成功控制長江。
但是,右二軍從未放棄抵抗,不斷采用水上遊擊、“驚營”戰術襲擾湘軍水師。
湘軍水師晝夜不得安息,想抓住右二軍決戰,右二軍又像泥鳅一樣,怎麽抓也抓不到。
水上遊擊戰術,前文已經著述。本章着重講一個“驚營”戰術。
何謂“驚營”?驚營又稱“炸營”、“營嘯”,是個極其特殊的軍事用語。
驚營是指部隊夜晚宿營時,在沒有接到任何指令的情況下,全體官兵盲目緊急集合的一種反常行動。
打仗是一件非常兇險的事,官兵們在戰場上朝不保夕,整天提心吊膽,精神高度緊張,很多人都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這時候,隻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引爆軍營裏歇斯底裏的氣氛。甚至,官兵會六親不認,自相殘殺。
在古代,士兵普遍迷信,驚營現象時有發生。爲彈壓官兵,華夏傳統便有“十七條禁律五十四斬”,動不動就要殺頭鎮壓亂軍。
在當時的太平軍、湘軍中,時不時便有驚營的傳聞。
例如,1853年6月太平軍北伐軍援軍路過六合,夜宿失火,觸發驚營,死傷無數。諸軍都傷亡散失,唯獨林紹璋全軍而還。
東王楊秀清以爲林紹璋有大才,對其大加重用,讓他統帥兩萬兵馬圍攻湘潭。林紹璋在湘潭大敗,湘軍一戰成名。
近現代史上,最後一次大規模的驚營,發生在淮海戰役中。國民黨陸軍中将孫元良率16兵團從陳官莊突圍,撤退到蕭縣宿營。
孫元良在黃埔生中被戲稱爲“飛将軍”,因他多次臨陣脫逃。16兵團一夜狂奔,自認爲已遠離戰場,數萬人同時倒下酣睡,連崗哨都沒布置。
當晚,一支解放軍小隊夜襲16兵團。該兵團官兵被圍多日,長時間緊張兮兮,驟然放松,又驟然被襲,官兵頓時崩潰。全軍驚叫而起,甚至自相殘殺,幾萬人的大軍就此潰散。
“驚營”危害甚大,但用得好,也不失爲一種好的戰術。
太平軍大将羅大綱就擅長使用驚營戰術。永安之戰時,羅大綱陳兵永安城下。
當時,太平軍剛起義沒多久,從未攻陷過清朝的城池。羅大綱撥出幾十匹快馬,在馬尾上綁上鈴铛、石塊和枝條,讓馬隊繞城奔跑,日夜不息。
戰馬所經之處,叮冬作響,塵埃蔽天,似乎随時就要強攻永安縣城。守城清軍高度戒備,絲毫不敢懈怠,疲勞不堪。
如此數日。突然間,太平軍又偃旗息鼓,聲息全無,營地一片沉寂。守城清軍疲憊勞困,個個昏昏欲睡。
羅大綱指揮太平軍猛攻永安城東門,把守城清軍調至東門。又派出奇兵奇襲西門,順利打下永安。太平天國永安建制,分封首義五王,便發生在永安城。
吳捷從羅大綱處學得了驚營戰術,将它用在襲擾湘軍水師上,搞得湘軍水師晝夜不得安甯。
1月29日,湘軍水師摧毀太平軍設在湖口咽喉的木簰,打通了進入鄱陽湖的水道。
但李孟群、彭玉麟等水師大将深知右二軍的厲害,并不敢冒險進入鄱陽湖。水師偶爾有三版戰船闖入鄱陽湖,也是随進随出,并不在内湖長時間逗留。湘軍戰船中的長龍、快蟹更是謹慎小心,從不擅入鄱陽湖。
石達開不顧吳捷強烈反對,于30日以沉船阻塞湖口航道,隻在西岸靠近梅家洲攔湖嘴的地方留了處兩百米寬的缺口,供太平軍戰船出入。
平時,羅大綱手下的水營嚴加封鎖航道缺口,以篾纜攔阻江面。
吳捷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湘軍水師大隊不入鄱陽湖,右二軍就沒有把握戰勝湘軍水師,就不能打赢九江之戰。
必須更加頻繁地使用“驚營”戰術,誘使湘軍水師進入鄱陽湖決戰!
2月1日。
白天,湘軍繼續進攻梅家洲,照例徒勞無功。雙方兩萬多兵馬在梅家洲地面、江面打得難舍難分。
晚上,兩軍各自筋疲力盡。除了必要的崗哨外,大多數官兵都已進入夢鄉。
右二軍三艘鐵牛艦以01艦爲首,在一師一團複興委員曲長豐帶領下,從姑塘水師基地出發,來到梅家洲攔湖嘴附近湖面。
羅大綱的水兵驗過右二軍的将令,打開篾纜,笑嘻嘻地對右二軍說道:“兄弟們辛苦了。今夜羅大帥派出了十二艘小劃子,不知咱們的鐵牛艦能否拖拽得動?”
01艦艦長朱俞鳴笑道:“這算什麽,就是來一百艘小劃子,我們鐵牛艦也拖得動。”
太平軍水兵笑道:“辛苦辛苦,祝兄弟旗開得勝,明日安全回營。”
說罷,鐵牛艦抛出繩子,井然有序地拖上羅大綱水營的小劃子,駛出湖口,潛往長江上遊。
吳捷與羅大綱交好,右二軍也與羅大綱手下的水營交好。每次過去“驚營”,鐵牛艦也捎帶上羅大綱水營的小劃子。
二更時分,鐵牛艦編隊抵達梅家洲湘軍水師錨地。這裏是湘軍水師前隊的基地,與陸軍羅澤南的大營相連。
鐵牛艦收回拖曳小劃子的繩索,面對湘軍水師基地擺出一字隊形。
夜裏月光不佳,湘軍戰船落了船帆,難以分辨位置。
既然是驚營,也就沒必要非得擊沉湘軍戰船。編隊司令曲長豐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多時的01艦打出了一發1854式炮彈。
炮彈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打破了夜晚的沉寂。幾秒之後,炮彈落在湘軍戰船中間。借着炮彈的火光,瞭望手大聲報告:“距敵船中心,遠兩百米,偏左七度。”
01艦艦長朱俞鳴迅速修正射擊諸元,指揮1854式重炮再次開炮。其他火炮都是普通火炮,略作瞄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紛紛向湘軍戰船方向開炮。
太平軍小劃子也劃向上遊方向,避開鐵牛艦的炮火,拼命敲鑼,把湘軍水師從睡夢中驚醒。又施放火箭、火球,試圖火攻湘軍戰船。
湘軍水師驚惶不已,又不敢擅自出戰。經驗表明,論夜戰,湘軍戰船決非鐵牛艦的對手。他們多次失利,隻能龜縮在岸邊,胡亂向江中方向放炮。
過了一個小時,湘軍逐漸反應過來,火炮射向逐漸精準。曲長豐見狀,當即發出信号彈,示意艦隊撤退。
太平軍的小劃子順流而下,向湖口方向撤去。鐵牛艦亦且戰且退,掩護小劃子撤退。
艦隊駛回攔湖嘴關口,時間已是淩晨兩點。太平軍守軍見鐵牛艦駛回,提前打開篾纜,放鐵牛艦返回姑塘基地。
基地那邊燈火通明。随着01艦的回港,02艦亦起錨北上,率領兩艘鐵牛艦前往梅家洲襲擾湘軍。
原來,右二軍增加了“驚營”頻率,每夜兩次,由01至04艦輪流打頭。
右二軍白天“遊擊”,晚上“驚營”,攪得湘軍水師日夜不得休息。
正值隆冬季節,年關将近,雨雪交加。湘軍水師毫無過年的氣氛,上上下下疲憊不堪,急于尋求右二軍決戰。
營官蕭捷三等屢次向李孟群、彭玉麟建言,要求突入鄱陽湖,搗毀右二軍在姑塘的巢穴。
李孟群态度松動,但彭玉麟尚未松口。
湘軍水師已經疲乏到了極點,官兵心情浮躁。隻等一個導火索,點燃他們心中的怒火,催促他們駛入鄱陽湖。
這個導火索并非來自右二軍、右二軍,而是來自他們的友軍、綠營江西水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