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七軍的陣地上,一夜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湘軍昨日戰敗,羅大綱又在東部反動反攻,羅澤南無力組織夜襲。
陣地後面,右二軍、民兵、農民共兩萬餘人在桑家畈、搖旗壟一線挖掘戰壕,進度明顯加快。
司令部估計,再堅持十二個小時,到今天傍晚,将掘成戰壕。屆時,羅澤南軍将徹底成爲甕中之鼈。
陣地上一夜喧嚣,吳捷卻睡了個好覺,睡得早,醒得也早。天還微微亮,司令部官兵正在吃早飯,右二軍送來了李瀚章。
前線一切從簡,官兵都蹲在地上吃飯,吳捷等高級官員才能坐在營帳内吃飯。所謂早飯,亦隻是米粥、蒸土豆、鹹蘿蔔丁。
複興會糧食部以農業講習所爲依托,在根據地内推廣土豆、玉米、紅薯等高産作物,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總體上,九江、南康、饒州各府已經基本消除了饑餓。軍隊糧草充足,可與湘軍長期對峙。
楊易峰押着李瀚章進入中軍賬。吳捷連忙派人招待楊易峰,詢問昨夜交戰細節。楊易峰免不了一陣吹噓,又說崔克正在江面處休整兵船。
昨夜蚊炮船大顯神勇,官兵一夜未休。姑塘基地那邊派來了彈藥補給船,正在向各船分發彈藥。崔克打算先休整一上午,待到下午再派前鋒過去騷擾湘軍,等到晚上再和湘軍水師決戰。
當着李瀚章的面,吳捷問楊易峰:“咱們以蚊炮船對陣彭玉麟的水師,有把握取勝嗎?”
楊易峰拍拍胸脯,說道:“毫無問題。湘軍水師隻剩長龍、快蟹了,船大笨重。在咱們蚊炮船面前,長龍、快蟹便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吳捷本想改變計劃,讓崔克再接再厲,繼續進攻梅家洲的湘軍水師。但天已大亮,梅家洲的湘軍水師戰船居多,辎重船較少。蚊炮船過去襲擊,勝算不大。
況且,右二軍還在分發彈藥,官兵一夜未休,吳捷隻好作罷。
李瀚章本在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飯,聽到吳捷、楊易峰的對話,心裏很不是滋味,臉上愁雲密布。
吳捷見狀,便問道:“但凡行軍打仗,糧草爲部隊立身之本。筱泉兄爲滌帥辦理糧台,足見兄之大才,足見滌帥對兄信任有加。”
李瀚章見吳捷少年英雄,年齡不超三十,正摸不清他的身份,心中狐疑。卻聽他說話客氣,毫無咄咄逼人之态,李瀚章不禁放松了戒備,說道:
“大帥客氣了。李某隻是個普通文員,昨夜碰巧有事,留在了滌帥座船上。”
不老實!
楊易峰手叉腰,故意露出左輪手槍,說道:“老兄說話可要謹慎。我們軍中抓了許多湘軍俘虜,總有人認識你。你可别不老實,對我們大帥說瞎話!”
吳捷呵呵一笑,腦袋飛速旋轉。李瀚章在晚清曆史上,也稱得上一個能吏,南方的肥缺督撫,他基本上都幹過。
如今,他爲曾國藩辦理糧台,崗位緊要,得以緊随曾國藩,長住在拖罟船上。但曾國藩走時,怎麽沒把他帶上呢?
難道,這李瀚章和他弟弟李鴻章一樣,愛睡懶覺?來不及逃跑?
史載李鴻章初入曾國藩幕府,深受曾國藩欣賞。隻是他愛睡懶覺,經常借口生病不出早操、不吃早飯。
有一次,曾國藩一怒之下,下令整個幕府推遲吃早飯時間,隻等李鴻章一人。李鴻章聞訊,慌忙起床。曾國藩也不多嘴,一言不發。
飯後,曾國藩嚴厲地告誡李鴻章:“寄人籬下,就得守規矩。此間所尚的,唯一誠字而已!”李鴻章羞愧難當,自此再也不敢睡懶覺,一生堅持早睡早起。
1853年,太平軍攻占金陵。時任翰林院編修的青年才俊李鴻章,敏銳地意識到:國家大變,英雄應在沙場建功。
他慫恿大臣呂賢基回安徽老家辦團練,剛開始很得意。後來,太平軍英王陳玉成縱橫皖北,于1858年再克廬州。李鴻章無法立足,前來投奔大哥李瀚章。
李鴻章科舉順利,年紀輕輕便高中進士。李瀚章則科場不順,沒有進士出身。
李瀚章的高明之處是:湘軍剛組建時,他便投奔了曾國藩,爲曾國藩辦理糧草事務。
這兩兄弟都是曾國藩的門生。除此之外,兩兄弟的父親-李文安,與曾國藩既是同科進士,又是刑部同事。
與曾國藩關系如此緊密,再加上才幹優長,李瀚章、李鴻章兄弟日後不飛黃騰達才怪呢。
吳捷看中李瀚章,也是看中了他背後盤根錯節的關系,看中了他的二弟李鴻章。這可是一條大魚,不可輕易放手。
他想了想,說道:“筱泉兄,我是複興會會長吳捷。别人不了解你,我卻是知道你的。令尊李文安,與滌帥是同科進士,如今在合肥辦團練。你有五個弟弟,二弟李鴻章、六弟李昭慶最負才幹。
“你二弟李鴻章、三弟李鶴章、五弟李鳳章,正跟着令尊辦團練,正在猛攻安徽含山縣。四弟李蘊章,正跟着你在滌帥軍中,是不是被你弄丢了?”
李瀚章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睛瞧着吳捷。沒想到,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太平軍将軍,竟是大名鼎鼎的吳捷。更令他恐懼的是,吳捷竟把自己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這也是吳捷從楊秀清處學來的。楊秀清加入拜上帝會很晚,卻能很快地脫穎而出,除了超凡的才幹、“天父下凡”的鬼把戲,還有就是“發人隐私、無所不中”的情報體系。
他在太平軍中密布耳目,即便是隐私小事也無所不刺。有時候,這種無所不入的情報體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恐懼。
太平軍中,羅大綱、石達開等人根本就不相信拜上帝會。但每次“天父下凡”,楊秀清總能準确無誤地發人隐私,令羅大綱、石達開等人震悚不已。
吳捷刺探情報,一靠敵工處,二靠曆史知識。他對李氏兄弟如數家珍,更令李瀚章又恨又怕。
李瀚章心理防線崩潰,把自己掌握的秘密和盤托出。昨天,李續賓、劉騰鴻反攻桑家畈失利,曾國藩大爲震驚,已經派使者前往羅澤南、塔齊布軍中,傳達緊急軍令。
曾國藩認爲,左七軍的戰鬥力超出預期,又在力掘壕溝,羅澤南軍處境不妙。爲擺脫困境,他令塔齊布率軍東進,接應羅澤南軍突圍。
水師那邊,亦要預作準備,一要防止右二軍鐵牛艦、海象艦突入長江,二要預留後手,随時接應羅澤南軍經陸路撤軍。
但是,昨夜右二軍蚊炮船夜襲湘軍大本營,取得奇效。湘軍會不會按原計劃行動,還是個未知數。
李瀚章說完,中軍賬内一片寂靜。
塔齊布軍有八千人馬,算上軍夫,人數應在一萬人以上。左七軍複興委員鄒世安領軍與塔齊布對峙,手下有八千人。九江城内尚有兩千正規軍,由左七軍第三師師長雷振邦指揮。
鄒世安才能一般,人馬又弱于塔齊布軍。萬一塔齊布突破了鄒世安的防線,吳捷等人豈不腹背受敵?
怎麽辦?
撤退還是堅守?
壕溝将成,機會難得。一旦撤退,左七軍将前功盡棄。
若被塔齊布、羅澤南東西夾擊,左七軍将腹背受敵。
吳捷陷入了沉思。
這時,情報參謀來報,塔齊布大舉反攻左七軍,兵鋒遙指梅家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