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羅澤南軍身陷梅家洲絕境,屢次和左七軍交戰,敗多勝少。
他自知兇多吉少,也開始預留退路。除了統軍向西突圍,他還暗自挖掘地道,試圖金蟬脫殼,從地下潛逃至左七軍背後。
若挖掘地道,勢必要挖出許多新土,很容易被敵軍發現,需要借助高大的建築做掩護。梅家洲一帶都是農村,零星散落着一些村莊,缺少高大的房屋做掩護。
半個月前,蔣益澧搶先占據搖旗壟,正是看中此處是個稍大的村莊,方便部隊宿營休息。
随着戰事越來越急,留在村裏的農民也越來越少。湘軍擔心農民向左七軍告密,以通賊爲名,把百姓或者驅散,或者虐殺。
根據羅澤南密令,一千軍夫進駐搖旗壟,秘密挖掘地道。
這條地道挖得異常艱難。爲了避開左七軍的壕溝,地道挖得特别深。但此地臨江臨湖,地下水位高,地道滲水嚴重。爲了減少土方量,地道掘得很窄,僅容兩人通過。
建議羅澤南按兵不動、經地道反殺左七軍的大将,也是羅澤南高足,名叫楊昌濬。
楊昌濬性格和緩,柔而克剛,也算湘軍名将。日後,他跟着左宗棠,成爲楚軍骨幹,位列督撫。1884年,中法戰争爆發,左宗棠督辦福建軍務,楊昌濬出力甚多。
在晚清四大奇案的“小白菜案”中,楊昌濬偏袒湘軍部下,引起公憤。
“小白菜案”與“刺馬案”一樣,背後都有湘軍的影子,是湘軍對抗朝廷的縮影。慈禧在“刺馬案”中有苦吐不出,卻在“小白菜案”中出了口惡氣,把時任浙江巡撫楊昌濬拉下了馬。
眼見楊昌濬相勸,羅澤南苦笑一番,說道:“咱們還要指望這條地道逃跑,至于反殺敵軍,難喽。我軍能否全身而退,全看今日能否順利突圍。若突圍不成,隻能像耗子一樣鑽地道了。”
楊昌濬自二十歲起便從學于羅澤南,一向對老師敬若神明。在他記憶裏,老師還從來不曾畏懼過什麽。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他總能想方設法解決。
可這一次,聽老師的語氣,似乎甚是低落。難道,老師真的沒辦法了?走地道反殺左七軍真的不可行嗎?
楊昌濬頗不服氣,他性格外柔内剛,說道:“老師,我願意統率一支奇兵,從地道裏鑽到長毛背後,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羅澤南嚴肅地瞪了下楊昌濬,說道:“地道是我們最後一條退路,留給我們師徒保命的。你不要逞匹夫之勇,壞了我的大計。”
楊昌濬瞪大了眼睛,急切地說道:“老師,我們難道我們打不過眼前這批長毛?難道我們突圍不出去?就算如此,長江上不還有雪帥的水師嗎?實在不行,我們不能坐船撤退嗎?”
雪帥是指湘軍水師大将彭玉麟,因他字雪琴,被人稱爲雪帥。
羅澤南看着自己這個年輕的學生,歎口氣道:“峙衡說得對呀!我們的敵人不是石達開,也不是羅大綱,而是吳捷。他一舉全殲内湖水師,把李孟群打成了光杆司令。
“昨夜,他又襲擊官牌夾,滌帥差點被俘,逃入了塔軍門營中。我當初也是一時糊塗,冒進梅家洲。一失足成千古恨呀!老師該死,讓大家身陷絕境。”
難道,真要敗于長毛?
看着羅澤南自責的樣子,楊昌濬血脈贲張,說道:“老師無需自責。我軍身經百戰,官兵誓死如歸,必能渡過此次難關。我願統兵一千,追随蔣益澧之後上陣厮殺!請老師恩準!”
部将不怕死,羅澤南甚是欣慰。他說:“你年紀輕輕,前途遠大,不能輕易冒險。我已決定,萬一戰事不順,除留蔣益澧、唐訓方以外,你們都跟我經地道逃走。日後大家募兵再戰,以雪今日之恥。”
楊昌濬脫口而出,說道:“老師,蔣益澧之才勝我十倍。我願替蔣益澧留守梅家洲。”
羅澤南歎口氣,說道:
“蔣益澧這人,你是知道的,性子剛直,與李續賓一向不和。另外,他與王錱關系太密切。滌帥與王錱交惡,遷怒于蔣益澧。蔣益澧跟着我,恐怕難成大器。石泉,你要知道我的苦衷,做事不要沖動。”
石泉是楊昌濬的字。
戰局如此糜爛,楊昌濬不禁潸然淚下。
卻說湘軍在搖旗壟增兵,由蔣益澧統兵一千,投入前線陣地。
左七軍漸漸不支,陣線動搖。馮桂芳無奈,隻得向前線增添兵力。
湘軍見狀,也跟着增兵。雙方各自“添油”,在狹窄的陣地上布下數千名将士。
兩軍将士交織在一起,左七軍的火器優勢無法發揮。
但湘軍已陷入絕境,已是甕中之鼈。若打不赢這一戰,必将被左七軍全殲。他們求生欲強,又一向擅長白刃戰,逐漸在搖旗壟陣地占據上風。
左七軍軍長馮桂芳坐鎮搖旗壟,一面向桑家畈的吳捷求援,一面準備撤退,把炮兵、火槍手先撤入預備陣地。
很顯然,這一次,湘軍以搖旗壟作突圍方向。桑家畈方向隻剩一千多湘軍,由大将李續宜統領,攻勢軟弱無力。
吳捷令左七軍參謀長盧波克堅守桑家畈,自己統帶兩千人馬急救搖旗壟。
待他趕到搖旗壟時,左七軍陣線已經動搖。湘軍已經突入左七軍主陣地。騎兵傷亡最爲慘重,周洋也身受重傷,被部下搶回後方。
眼見主力來援,馮桂芳深舒一口氣。吳捷把兩千生力軍投入搖旗壟預備陣地,馮桂芳當即下令前線戰士撤退,轉入預備陣地。
所謂預備陣地,其實就是未完成的壕溝部分。現在壕溝已經完成大半,但湘軍拼死突圍,前方陣地已被湘軍突破,顯然不能再繼續掘壕了。
左七軍的壕溝,是分段挖掘的,目前已經大緻完成了七成,呈現出斷斷續續的樣子。
壕溝挖好的部分,寬一丈,深一丈,可以有效抵禦湘軍的沖擊。壕溝未完工的部分,有的是深度不夠,有的是尚未開挖。
左七軍的預備陣地,就在未完工的部分。他們可把兵力集中在未完工的部分,已完工的部分隻需布置少量兵力。
另外,挖壕溝産生的土方就在壕溝背後,構成一道土制城牆,成爲絕佳的掩體。
湘軍眼見左七軍敗退,歡呼雀躍,奮勇追擊,眼見就要到達壕溝處。
卻不想,壕溝後的土牆上趴了許多左七軍的火槍手。他們居高臨下,看得一清二楚,使用1854式步槍、德萊賽步槍精準射擊,打得湘軍鬼哭狼嚎。
之前,湘軍與左七軍對陣,戰線還拉得比較寬,人馬比較分散。好不容易戰勝左七軍,沖至壕溝前,戰線驟然收緊。因爲壕溝又深又寬,湘軍難以跨越,隻能沖擊壕溝未成的部分。
這樣一來,湘軍人馬都擠在一起,成爲左七軍炮兵、步槍手的絕佳目标。
原以爲左七軍兵敗如山倒,誰知道他們還留有一手,在壕溝處設置了預備陣地,埋伏了大量的炮兵、火槍手!
一時間,槍聲炮聲混在一起,湘軍留下無數屍體。
混亂過後,湘軍重新撿起大木闆,躲在木闆後繼續向左七軍防線沖擊。
僅剩最後一道防線了!
勝利就在眼前。隻要能穿過眼前的防線,隻要能跨過壕溝,就有希望突圍求生!
湘軍的劈山炮、鳥槍隊也跟了過來。隻是,劈山炮隻能直射,鳥槍射速太慢,根本就不是左七軍迫擊炮、步槍的對手。
盡管武器不如敵人,但求生的希望激勵着湘軍義無反顧地向前沖鋒。
爲了活命,湘軍已經失去理智,不再聽從上峰命令。他們不約而同地分散開來,尋找壕溝空隙,隻求逃得一命。
戰鬥的拐點到了。
吳捷下達死命令,死戰不退,但有擅自脫離壕溝戰線者,格殺無論!
這時候,九江城外的鄒世安、雷振邦也向吳捷發來急信:塔齊布親帶重兵東進,試圖接應羅澤南軍。湘軍攻勢猛烈,左七軍死傷慘重,請求吳捷立即派兵支援!
吳捷匆忙看完來信,使者又向吳捷哭訴,說左七軍傷亡太大,陣線動搖,恐怕不久就要崩潰。
後院起火。吳捷氣急敗壞,惡狠狠地說道:
“别跟我談傷亡。我這一個多餘的人馬也沒有。你立即回去,告訴鄒世安、雷振邦,讓他們牢牢擋住塔齊布。若擋不住塔齊布,讓他們兩個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