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招待上海名流,中興公司早早準備,将宏圖酒店裝飾一新。宏圖酒店是中興公司專用用來招待貴客的,位于賽城湖南岸,與城門山總部相距不遠。
中興公司在名義上由仁和洋行、大興公司控股,屬于外資公司。九江之戰時,湘軍并不敢進攻中興公司。公司各工廠、宿舍、酒店等機構都未遭受戰火。
按照容闳的安排,上海名流參觀過中興公司,來到宏圖酒店下榻。宏圖酒店原是一個清朝武官的宅邸,複興會進駐九江後,将其沒收,轉交給中興公司。中興公司對其略微改建,專門用來招待貴客。
考慮到上海名流們已在長江上航行已久,容闳特意在宏圖酒店舉行晚宴,準備了豐盛的飯菜招待大家。
名流衆多,加上中興公司的高管,一共坐了三大桌,約有三十人。
容闳考慮周到,采用西式大圓桌,不分主位、次位,又在每個座位上貼上紅标簽,指引客人落座。
吳捷找到貼有“陳城”二字的座位,以中興公司股東的身份坦然落座。他左邊坐着徐壽,右邊坐着德崔柏。
這一桌,坐的都是最要緊的人物,計有中興公司董事長唐約翰、不列巅駐上海領事阿禮國、上海海關稅務司英國司稅威妥瑪、上海士紳代表吳煦、甯波錢莊老闆楊慶、米國駐華專員麥蓮、怡和洋行大買辦楊坊等人。
桌面上兼顧中西,洋人面前擺放刀叉、盤子,華人面前擺放碗筷;西餐有煎牛排、烤豬排、土豆泥、洋蔥沙拉等,中餐有清蒸桂魚、煲雞湯、炒土豆絲、豌豆黃等;洋人喝葡萄酒、白蘭地,華人喝黃酒;又有面包、米飯等,略去不表。
看得出來,中興公司爲了迎接上海名流們,很用心,也很費心。
容闳使用漢語作開場白,他說:
“諸位來賓,歡迎大家來到中興公司。我是中興公司副總經理容闳,畢業于米國耶魯大學。去年,我曾在上海海關短暫任職。看到諸位上海名流,我感到十分親切。
“中興公司是一家前途無量的科技公司,想必大家已對此深有體會。今天,我們誠意滿滿,把最先進的火炮、步槍、無煙火藥、安全火柴、大蒜素等産品毫無保留地呈現給大家。
“各位慧眼識珠,必能認清以上産品的商業價值。坦誠地講,我們邀請大家過來,也是想尋求大家的投資,尋求大家的認可。
“今後,我們将合作共赢,生産出這個時代最偉大的産品,不斷改善人類的生活,共同推動人類文明的發展。現在,請大家舉起酒杯,預祝我們合作順利,互利共赢!”
在座的雖有洋人,但多爲中國通,聽得懂漢語。米國專員麥蓮不懂漢語,由一旁的唐約翰代爲翻譯。
衆人喝過酒,開始晚宴。按計劃,這屬于非正式的接待活動,不在席間談論具體合作事宜。
當唐約翰開始介紹席間各位人物時,吳捷則好奇地看着他們。上海支部已經提前發來一份詳細的報告,再加上曆史知識,吳捷對他們的底細了如指掌。
例如,不列巅駐上海領事阿禮國雖僅是個領事,卻是上海外僑的實際領袖,在上海的實際影響力遠超各國大使。
他在任上策劃完成以下大事,對華夏近代史影響深遠:擴大租界規模;籌建租界政府-工部局;奪取江海關;組建“上海義勇隊”,對抗小刀會、清軍……
阿禮國在上海态度強硬、手腕靈活,深受外僑擁護。這次在宴席上,他見容闳風度翩翩,風頭了蓋過唐約翰,顯然是中興公司的“職業經理人”。他也不按規矩出牌,直接問容闳道:
“中興公司地處九江。衆所周之,九江乃太平軍将軍吳捷的地盤,太平軍實行‘聖庫’制度,沒收一切私有财産。爲了保證投資人的安全、洋人工程師的安全,中興公司爲何不把公司移至上海呢?”
容闳呵呵一笑,說道:“領事先生有所不知。中興公司以鋼鐵廠最爲緊要,煉鋼要鐵礦,要煤礦,要水,要靠近大江大湖。這樣的條件,放眼整個中國,恐怕隻有九江才具備。若遷至上海,運煤、運礦成本高昂,不可行,不可行。”
唐約翰也笑道:“領事先生,我們仁和洋行是中興公司的大股東。我的洋行是商社,資産輕,可以設在上海。但中興公司工廠龐雜,非設九江不可。從我們與九江政府相處的經驗來看,吳捷還是十分開明的。投資安全方面,大家無須擔憂。”
這時,吳捷也忍不住插話道:“中興公司裏,也有我們九江士紳的股份。我們九江爲中興公司提供了土地、工人、鐵礦石、煤炭、資金、碼頭、航道等。若是遷離九江,百姓肯定不願意,也沒這個必要。”
吳捷化名陳城,作爲士紳股東代表列席。他喬裝打扮成鄉紳模樣,口音也帶着九江一帶的方言。
牽涉到老百姓,問題就不好辦了。一個中年人接話道:
“陳城先生是九江鄉紳,卻能成爲中興公司股東。中興公司雖然地處九江,卻能取得如此偉大的成就。如此看來,九江當局與普通太平軍政府大不相同,值得我們信賴,中興公司也值得我們投資。
“況且,投資本來就是有風險的。我代表甯波商會,對中興公司抱有強烈的興趣,希望中興公司接受甯波銀行家的投資,也祝願中興公司蒸蒸日上。”
說話的人名叫楊慶,他是甯波人,出身于錢莊世家。
當時,華夏有兩大金融團體:一爲山西的票号,主要承擔官方承兌業務;二爲甯波的錢莊,主要爲上海的洋行、華商提供擔保、中介、借貸服務。
雖然滿清一直實行閉關鎖國政策,但沿海走私屢禁不止。嘉慶、道以來,不法洋商來往東南沿海,走私活動逐漸猖獗。在遠離海岸線的地方,洋商把貨物集散給海盜、中國走私商,再由他們銷往華夏内地。
在這種非法走私活動中,甯波人逐漸脫穎而出。
特别是第一次鴉片戰争後,華夏貿易中心從廣州轉移至上海。甯波銀行家也乘機崛起,在很長時間内牢牢占據着上海商界、金融界的領導地位。
楊慶作爲甯波銀行家,還有一個不爲人知的秘密:他是複興會員,組織關系在上海支部。
阿禮國見衆人都反對他,轉而哈哈大笑,說道:
“日耳曼哲學家黑格爾曾經說過,存在即爲真理。中興公司紮根九江,在短短時間内取得如此之大的成就,必有其合理性,必有其過人之處。
“我們不列巅國是世界第一大國,工業甲于大下,商船遍布五大洋,商人實力雄厚。若中興公司能吸收英商投資,敝人将感謝不盡,熱心從中撮合。”
唐約翰名義上是中興公司董事長,接話道:“中國有個成語,叫作‘雨露均沾’。隻要外界投資有利于中興公司,我們都欣然接受。不過,今晚咱們隻作宴飲,不談正事。正事,咱們明天再談。”
衆人對唐約翰的話心領神會,轉移了話題,專心吃起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