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事裁判權是帝國主義強加給殖民地的不同等制度。要取消領事裁判權,何其艱難!
日本最早于1890年廢除,土耳其于1923年、暹邏于1927年、波斯于1928年、埃及于1937年先後廢除領事裁判權。
二戰後,華夏在形式上廢除了領事裁判權,從實質上廢除,已是新中國成立之後的事了。
對付洋人的領事裁判權,最好是将其消于萌芽狀态。
1855年,洋人雖然取得了部分領事裁判權,但遠不像後來那樣肆無忌憚。到了清末時,外國領事不僅可以在司法上管轄本國僑民,還能管轄本國僑民的家屬、仆役、外商的雇工。
甚至,就連信仰基督教的華人,都能得到外國領事的特殊保護。(教民橫行無忌,引起華人憤慨,在某種程度上促成了“義和團”運動。)
儒家傳統“息訴”思想、滿清官員的懦弱無能,進一步助長了領事裁判權在華夏的泛濫。
最開始時,滿清在西北開放邊城與中亞等國貿易。浩罕國收留張格爾叛黨,援引穆斯林傳統,要求在邊城派遣代表,管轄本國商人,處理貿易糾紛。
滿清國力衰退,對回疆的掌控力大不如前,便同意了浩罕國的請求。穆斯林在華自治,自元朝時便有先例。這便是滿清開放領事裁判權的開端。
第一次鴉片戰争前,因文化、法律不同,中英屢出糾紛。
例如,早在乾隆年間,一艘英國船隻在鳴放禮炮時,誤殺兩個華人。乾隆帝龍顔大怒,當地官民也一片嘩然,按照華夏的樸素傳統,要求英國人殺人償命。
按照英國的理解,這最多算是誤殺,犯不着再殺一個英國人償命。但乾隆帝不依不饒,不惜與英國開戰,也要英國人殺人償命。
當時,滿清國力正處于巅峰狀态。英國人不得不交出兩個倒黴的水手。乾隆帝格外開恩,将其中一人斬首,一人赦免。此事促成了英國馬嘎爾尼使團訪華,試圖勸說華夏開放通商口岸,避免此類誤殺事件再次發生。
乾隆帝當然不會同意開放通商口岸。
英國人忍耐了數十年,終于在第一次鴉片戰争中撬開了華夏大門。戰後,雙方議和過程中一項重要的内容便是領事裁判權。
滿清方面,負責談判的耆英絲毫不知領事裁判權的危害性,反而認爲外國領事審判外商,可以讓滿清擺脫令人頭疼的涉外問題。
在滿清親貴中,耆英算是個“通夷之才”了。他尚且如此昏聩,更别提其他那些老頑固了。
對于領事裁判權,吳捷認爲此事決非小事。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他與洋人官方打交道的第一道坎,必須妥善處置。至少,他要與阿禮國、麥蓮這樣的外國官方代表達成某種默契。
随着中興公司的擴産,随着複興會的不斷壯大,勢必将有越來越多的洋人來到九江。到時候,吳捷将不得不與外國官方打交道。
在晚清舞台上,外國勢力是一股絕對不能忽視的力量。他們侵略了華夏,卻也在某種程度上開啓了華夏近代化的大門。
如何與外國官方打交道?這實際上涉及到了外交問題。
天京方面鼠目寸光,與洋人交惡,洋人轉而支持清朝。這是太平天國運動走向失敗的重要原因。
吳捷要争取洋人支持,自然不能卑躬屈膝地乞求洋人。引進拿破侖法典,大膽改行西式司法體系,主動适應世界遊戲法則,這無疑将給洋人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在頑固保守的滿清、邪教徒太平天國之間,吳捷無異于一股清流,更能博得洋人的好感、支持、尊重。
能否在九江取消領事裁判權,關于在于西式法律能否在九江落地生根。從曆史經驗來看,這是不成問題的。華夏目前适用的法律,正是大陸法系的法律,适合我國國情,符合我國中央集權傳統。
眼下,麥蓮明确支持吳捷取消領事裁判權,阿禮國則明确反對。
吳捷見狀,心裏有了主意,說道:
“麥蓮先生,敝人對您的大度、坦誠深感敬佩。米國是一個年輕的、朝氣蓬勃的國家,令人神往。尤其是,米國在擺脫過英國殖民後,發展更爲迅猛,工商業更加發達。
“您一定是個高尚的人,一定深受着您的國家,對華夏内憂外患的悲慘命運感同身受,才毅然做出取消領事裁判權的光榮決定。
“敝人是九江鎮将,與中興公司幾個高管私交甚笃。爲了我們兩國的友誼,我願意向他們說情,請中興公司加強與貴國商人合作。唐約翰先生也是米國人,一定樂于此事。”
麥蓮呵呵一笑,說道:
“将軍,我對您廢除酷刑,引進新法的決定深表敬佩,對将軍向中興公司施加影響力的善舉深表感謝。但我向您提前申明,本人雖是米國駐華專員,并無權力廢除米國在華領事裁判權。
“我隻能向國内寫信,建議米國尊重華夏司法主權。至于是否在九江廢除領事裁判權,還得看将軍是否真的要在九江實行西式法律。”
吳捷連忙拍胸脯道:
“麥蓮先生盡管放心。引進法國民法典,實行西式法律,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我并非一時頭腦發熱,也不是要做表面功夫,而是真心實意想要改行新法,想讓華夏富強。
“有了新法,我們九江當局才能與各國深化合作基礎,才能爲中興公司提供穩定、安全的内部環境。事實上,早在一年前,我們便開始在九江實務學堂教授法律學,已經初步培育了一些法官、律師。
“在九江遂行新法,條件已經成熟。各位先生盡管放心,九江當局有決心、有能力實行新法律。敝人隻求各位洋兄弟理解、支持我們,放棄領事裁判權。”
阿禮國不以爲然地說道:“我們中英兩國文化不同,法律不同,以往英商與華人發生糾紛,貴國官府往往處置不力,影響兩國友誼。
“領事裁判權正是爲了避免此類事件的發生。況且,領事裁判權隻規定由外國領事管轄本國商人所涉案件,談不上侵犯貴國司法主權。”
又在狡辯!吳捷對阿禮國十分不喜,冷冷地說道:
“領事裁判權看似事小,實則關系到我國的司法主權。試想外國人在本國犯了法,本國卻管轄不到。外國領事濫用裁判權,自然要偏袒本國人。長期以往,本國威信何在?
“本帥也學過一點國際法,在正常交往的兩國中間,類似特權隻能用于外交人員,絕不能用于一般僑民,更不能用于僑民的傭人、雇工。
“爲了支持中興公司與外商合作,我們已經決定改行新法。有了新法,就應當按照新法的規矩辦。按照屬地管轄原則,九江當局有權對洋人行使司法管轄權。這一點事關我國主權,沒有讨價還價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