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賢拔是楊秀清手下第一謀士。楊秀清在天京呼風喚雨,盧賢拔也狐假虎威,權勢熏天。
去年初,盧賢拔犯與東殿尚書陳宗揚一起犯下“夫妻同宿罪”,私下與老婆約會。當時,洪楊還未放寬男女别營制度,二人按律當斬。
楊秀清以盧賢拔有大才,又是親戚,将陳宗揚斬首,卻僅對盧賢拔革職處分。
如今,盧賢拔已經開複原職。他對吳捷推诿進攻南昌感到失望,說道:
“老弟,翼王石達開、國宗韋俊、陳玉成已經奪下武昌,正與羅澤南的湘軍、胡林翼的湖北綠營對抗。這些人都不是我們東殿的,他們立功,我們東殿也不能落後。
“一旦老弟攻下南昌,不僅自己立功,東王臉上也有面子。到時候,東王給老弟封個侯,也就水到渠成了。”
說來說去,盧賢拔還是在慫恿吳捷進攻南昌。吳捷狐疑不已,幹脆直接問道:
“老兄,進攻南昌可是東王的主意?”
吳捷很清楚,當前太平軍天國的整體局勢并不樂觀。楊秀清總攬全國軍政,面臨着很大的壓力。
首先,掃北軍全體覆沒,損失極爲慘重。掃北軍兩萬餘人,幾乎全軍覆沒。這兩萬餘人是太平軍中最精銳的部隊,全都是廣西老兄弟。
參與北伐的大将有李開芳、林鳳祥、吉文元、朱錫琨等人,全都是東殿大将。他們自金田起義時便開始獨當一面,資曆、戰功、威望遠高于林啓榮、吳如孝、黃文金、李秀成這些後起之秀。
可以說,楊秀清對北伐抱有必勝的信心,把自己的老底都投入了進去,卻輸了個精光。
其次,楊秀清手上缺少能夠獨當一面的親信大将。
李開芳、林鳳祥等北伐諸将皆可獨當一面,可惜已經全軍覆沒。除此之外,東殿大将還要擔負兩大任務:一爲守衛天國各處要點,如吳捷守九江,黃文金守湖口,吳如孝守鎮江;二爲鞏固天京城防,确保楊秀清本人的安全。
因爲手上無人,楊秀清不得不重用北殿、翼殿的人,甚至讓石達開出京,主持西征大局。就連韋昌輝的弟弟韋俊,也活躍在湖北前線。
随着石達開、韋俊經略湖北、安徽,大量天地會黨、撚軍、流民加入翼殿、北殿。石達開、韋昌輝的實力迅速膨脹,隐然把湖北、安徽作爲各自地盤,引起楊秀清猜忌。
楊秀清急需培植東殿實力,制衡石達開、韋昌輝。
一方面,他在皖北拉攏撚軍,大力培植陳玉成、李秀成、塗振興、陳仕章、周勝坤等新生将領。另一方面,他把目光投向了江西,希望吳捷再接再厲,奪下南昌。
可今日之吳捷,已非往日之吳捷。他對天京不甚恭謹,又在九江标新立異,隐約露出不臣之心。可他又能打敗湘軍,一舉扭轉西征戰局。
楊秀清對吳捷是又愛又恨。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他不顧流言四起,派盧賢拔來到江西,探詢進攻南昌的可能性。
最後,整個戰場形勢正朝着不利于太平軍的方向發展。楊秀清急需一場新的勝利,吸引清軍主力,減輕天京方面的壓力。
1855年4月,太平軍掃北軍全軍覆沒,上海小刀會覆滅,廣東三合會起義也進入低潮,廣州解圍。
清朝方面,随着海關交由洋人經理,關稅收入大增,财政危機大爲緩解。他們可以通過通商口岸購買到先進軍火,源源不斷地接濟各處清軍。
清軍江南江北大營已經開始裝備來福槍,使用先進的尖圓子彈。北方有僧格林沁、勝保精銳馬隊,南方廣東清軍也在與三合會的戰鬥中裝備起先進的火器。
隻不過,鹹豐對洋人心存恐懼,不敢放手把這兩部精銳全部調往天京戰場。
在各個戰場上,太平軍和清軍都沒有壓倒性的優勢,逐漸陷入相持局面。但論消耗戰,太平軍處于内線,占領區有限,是絕對拼不過清軍的。
楊秀清急于打破戰場僵局。江西戰場上,吳捷能征善戰,是有可能征伐整個江西的。
盧賢拔此番前來,還帶有一個秘密任務:實地勘察各地戰場形勢,爲楊秀清決策提供依據。
吳捷當面質問盧賢拔“進攻南昌是否是東王的主意”,頗令盧賢拔不悅。
但盧賢拔還是笑了笑,說道:“進攻南昌隻是我私下揣測的。東王神機妙算,我豈能洞悉他的想法?”
吳捷知道,盧賢拔敢慫恿自己進攻南昌,十有八九是有楊秀清的授意。以楊秀清一貫的霸道作風,何不直接向自己下命令呢?
原因隻有兩個:要麽是楊秀清還沒定下決心,要麽是楊秀清對自己起了疑心。他想了想,說道:
“非是老弟不願進攻南昌,隻因我軍在上次九江之戰中傷亡太大。因此,我得先休整兵馬,然後再率軍全力進攻南昌。現階段,我已派馮桂芳南下經略贛西、贛東,先剪除南昌羽翼,孤立南昌。一旦時機成熟,我便親統大軍,全力進攻南昌。”
盧賢拔點點頭,捋了下胡須,說道:“老弟這一招,用的還是賴國舅的計策。當年賴國舅進攻南昌,力主‘剪其枝葉’,卻痛失先機,最終與南昌失之交臂。可惜,可惜!”
聽到“賴國舅”三字,吳捷心中一驚。他秘密收留賴漢英,外界都以爲賴漢英已經死了。
吳捷也不顧及盧賢拔的面子,分辯道:
“我倒覺得,賴國舅力主‘剪其枝葉’,确是攻占南昌的不二之選。假如當時前線号令統一,假如賴國舅再堅持一段時間,枝葉一除,南昌指日可下。”
吳捷話裏帶刺,隐隐指責楊秀清不信任賴漢英,故意派他的政敵石祥祯支援賴漢英。
盧賢拔是個聰明人,明知道吳捷說話不恭敬,卻也無可奈何。吳捷手裏有兵權,逐漸在太平軍中特立獨行,隐然已經尾大不掉。
在太平軍中,大将培植黨羽,隐然已是一個根深蒂固的頑疾。即便楊秀清在天京如日中一不二,也無力破除這項頑疾。他可以指揮石達開、韋昌輝,卻不能幹預翼殿、北殿内部事務。
這種分裂主義基因,自金田“團營”時便已深入太平軍的骨髓。楊秀清活着時,還能憑借着個人威望号令全軍。他死後,這種分裂主義傾向将給太平天國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盧賢拔隻好問吳捷:“老弟以爲,大概什麽時候可以剪除南昌周圍的枝葉,進而奪占南昌?”
這是在逼問吳捷什麽時候進攻南昌了。
吳捷笑了笑,答道:“目前,馮桂芳已經率領萬餘人經略贛西、贛東,進展還算順利。但清軍那邊也不是吃素的,曾國藩還有近萬名湘軍盤踞在南昌周圍,江西綠營也有萬餘兵勇。依我看,總得等到立秋之後,我軍方能全軍南下,謀奪南昌。”
盧賢拔松了一口氣:吳捷同意進攻南昌,還是聽招呼的。他笑道:“老弟深明大義,甘爲東王分憂,不愧是咱東殿大将。”
吳捷心裏明白,楊秀清派盧賢拔撺掇自己進攻南昌,主要目的還在于打破戰略相持的僵局,爲太平軍壯大聲勢。雖說自己有望奪下南昌,擴大實力,但槍打出頭鳥,在中興公司還未做大做強之前,自己貿然沖在前面,是利大于弊的。
戰争催生了無數新事物。九江有中興公司,上海租界、天京、安慶、長沙等地也冒出了許多新式兵工廠。
例如九江租界裏,就建有槍炮廠、造船廠、彈子廠等。日後華爾和楊坊組建洋槍隊,就轄有兩個兵工廠,裝備有新式榴彈炮、野戰橋、野戰炮架、鐵甲汽輪等精良裝備。
就連太平軍,也開始仿造新式手槍,使用金屬定裝彈作子彈。
吳捷勉強答應進攻南昌,卻向盧賢拔抛出了一個誘惑力極大的建議。他說:
“掃北軍全軍覆沒,小刀會業已失敗。北方僧格林沁的馬隊、江蘇吉爾杭阿的大軍将騰出手來,進一步圍攻天京。依我看,咱們得未雨綢缪,調兵回天京,緩解天京方面的壓力。
“我這邊,主要在江西方向用力,牽制曾國藩的湘軍、江西綠營。老兄可以建議東王,從皖北方面調兵回京,打破清妖江北大營,緩解天京之圍。
“再從湖北方向調回翼王的軍隊,會同皖北方面的部隊,合圍清妖江南大營,徹底打破清軍對天京的包圍。清妖兩大營師老兵疲,隻要東王運籌得力,加上皖北、湖北的虎狼之師,必能徹底打敗清妖兩大營,建立曠世奇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