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鄒世安拜訪吳捷。

鄒世安很早便追随了吳捷。當吳捷還是個太平軍卒長時，在天地會大頭領羅大綱的撮合下，身爲天地會鳳凰堂堂主的鄒世安，毅然率部投奔吳捷。自那時起，鄒世安便開始充當吳捷的副手。

鄒世安手下的五百天地會黨，是吳捷早期的老班底，一路追随吳捷南征北戰，立下了赫赫戰功。

在名義上，鄒世安是複興會第二号人物，也是左七軍複興委員、民政部部長。論實際權力，他遠不如政工部部長李雲、左七軍軍長馮桂芳、右二軍軍長史潘西等人。

這一次，鄒世安找吳捷，正是爲自己的天地會老部下說情。他本人是瑤人，五百天地會老部下也多爲瑤人，讀書人少，文盲倒有很多。

左七軍辦有随軍夜校，經常性地開展文化教育，提高官兵識字率。但鄒世安的瑤人老部下仍有不少文盲，還有人識字不多，不能正常書寫軍用文書、進行簡單的作戰計算。

政工部有規定，文化水平不高的人，不得擔任高級幹部。爲此，複興會特地設置有文化初級考試，作爲選拔幹部的最低門檻。

所謂初級文化，以認識一千個常用字、可以書寫簡易文書、可執行簡單的數學計算爲标準。這種标準，相比科舉考試最低一級的縣試，還是要簡單多了。

複興會軍制，營以下幹部爲初級幹部，師團級幹部爲中級幹部，軍以上幹部爲高級幹部。

在軍隊中，也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不能通過文化初級考試的人，不能擔任高級幹部，亦不得擔任各級軍政主官。

按照這種規定，很多資曆老、文化水平不高的軍官，最高隻能擔任副師職幹部。

實際上，爲了樹立文化建軍的導向，政工部在選拔使用幹部時，刻意嚴格執行上述規定。隻要通不過初級考試，即便作戰勇猛，也很難擔任副師職幹部。

鄒世安的天地會老部下裏，不少人因爲文化水平不夠，隻能擔任副連長、副營長。他們經常找鄒世安求情，希望鄒世安能夠打開方便之門。

鄒世安是左七軍複興委員，陸軍人事都歸他管。但政工部有工作條例，即便他是事實上的陸軍主官，也不能輕易破壞規矩，隻能向吳捷求情。

吳捷聽明鄒世安的來意，頗有些哭笑不得。他說：“老弟，這些瑤人是你的老部下，也是我的老班底。他們資曆老，作戰勇猛，卻得不到升遷。你同情他們，我也同情他們。

“但我們複興會一貫主張唯才是舉。你說的這些人，連五百個常用字都認不全，還能指望他們算路程之遠近、糧仗之缺乏、敵我之強弱嗎？”

鄒世安尴尬地笑笑，說道：“這番道理咱也知道。但他們最早追随會長，跟着會長一路征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看呀，咱們不如照顧照顧他們，讓他們也有個出路。

“再說了，明太祖的大将胡大海、宋太祖的大将黨進，不都是文盲嗎？這些沒文化的瑤人裏面，說不定也藏着胡大海、黨進這樣的開國大将呢！”

鄒世安拐着彎爲部下說情，吳捷聽了心裏也高興。不過，該堅持的原則還是要堅持的。他說：

“老弟，時代不一樣了，打仗也不一樣了。咱們左七軍是一支新式軍隊，訓練靠《步兵操典》、打仗靠《作戰條例》。這都是最基礎的軍隊條例。

“隻要有基本的軍官素養，隻要能看得懂這兩本書，隻要能把《步兵操典》、《作戰條例》貫徹執行下去，就是一名合格的軍官。這些半文盲的瑤人，他們能看得懂這兩本書嗎？

“爲了幫助掃盲，左七軍中建有夜校，不分軍官士兵都能報名學習。這麽長時間了，這些瑤人連五百個常用字都沒掌握，不是智力有問題，就是毅力有問題。

“這樣的人，我們是不能提拔使用的。他們勞苦功高，咱們也不能虧待他們，可以适當提高他們的待遇。譬如，他們本是副營職幹部，可以讓他們享受正營職的待遇。但實際職務上，絕對不能含糊。”

鄒世安無話可說，頗爲沮喪。

吳捷耐心勸道：

“老鄒，我還寫過《練兵原則》、《用兵綱要》等小冊子，專門給中高級幹部學習傳閱。高級幹部不可能事必躬親，必須經常性地閱讀文件，通過文件治軍理政。沒有文化，怎麽辦？

“很快的，咱們左七軍還要籌建炮兵師。炮兵是技術兵種，需要測量距離、查閱射表、計算射擊諸元。沒有文化，怎麽辦？

“右二軍就更不必說了。戰艦是綜合性武器平台，需要駕船、導航、火炮、輪機、維修等多種技術。若沒有文化，連戰艦都開不出港口。”

鄒世安隻好作罷，說道：“會長**遠矚，非鄒某所能及。咱們還是得堅持原則，不能随意破壞法度。”

終于把他說服了。畢竟，鄒世安在名義上還是複興會的二把手。吳捷決定好好開導開導鄒世安。他說

“這實際上涉及到一個标準化的概念。咱們現在正處于一個新的時代。從國際上看，歐美各國正在從農業國向工業國大步邁進。他們急于打開中國市場，正是爲了給本國工業拓展新的市場。

“工業國最大的特點是什麽？我認爲是标準化。何謂标準化？制訂、實施統一的标準，最大限度地獲取最佳秩序和社會效益。

“政工部有《工作條例》，條例上明确規定不能通過初級文化考試者，不能擔任高級軍官。這便是軍隊政治工作的标準化。即便你主管左七軍人事，即便我是複興會會長，亦不得輕易違反規定。

“參謀部有《步兵操典》、《作戰條例》。中下級軍官隻需嚴格按照這兩部條例，就可以訓練部隊，就可以指揮部隊打仗。不管軍隊長官怎麽更換，練兵、打仗方法是不變的，部隊的戰鬥力就能長期延續下去。這是軍事工作的标準化。

“後勤方面，咱們的步槍、轉輪手槍統一采用8mm口徑。子彈底火可以通用，槍管也可以采用同樣的生産線。1854式火炮可以裝備陸軍，也可以裝備水師，炮彈通用。這便是後勤工作的标準化。

“中興公司方面，槍炮廠制訂公差标準，引入标準化生産流程，生産的零部件可以通用。打仗時，隻要是同一型号的槍炮，零部件可以互相更換，也可以提前攜帶易損件，方便武器維修。”

鄒世安豁然開朗，笑道：“會長，我懂了。标準化無處不在，像咱們使用統一的文字、統一的度量衡、統一的服裝，也是一種标準化。”

鄒世安能做到複興會二把手，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吳捷呵呵一笑，說道：“不錯。沒有統一的文字，我們就沒有文化的認同。沒有統一的度量衡，就沒有穩定有序的社會經濟。沒有統一的服裝，我們就容易在戰場上混淆敵我。

“标準化無處不在。咱們還得用複興會的章程統一所有會員的思想，把所有會員納入複興會的組織之中，有條不紊地開展複興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