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日,經過半個多月的醞釀,九江會議召開。出席會議的大都是駐守各地的東殿大将。有的大将不方便過來,則派來了代表,如李秀成、吳如孝。
會議地址設在了九江大飯店。飯店距離九江港不遠,是一處新建的中西結合的飯店。表面上,飯店仍用華夏風格裝飾。仔細一看,大飯店就像租界内的西洋建築一樣,牆壁、房梁都使用磚石、水泥,足足加蓋了六層樓。
華夏古建築多使用木制結構,強度不夠,建築高度也很有限。九江大飯店使用磚石結構,與傳統建築大不相同,成爲九江市的新地标。
東殿大将們來自各地,風塵仆仆,齊聚九江大飯店二樓宴會廳。巨型時鍾、瓷磚、玻璃、木制地闆、旋轉餐桌……他們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好奇地看着飯店裏的一切。
下午二時,約定時間已到。人員基本到齊,吳捷和楊輔清坐上首,衆人分列兩旁。
馮桂芳負責籌辦此次會議。根據吳捷要求,每個人的座位前放置了一個小小的席卡,上面注明東殿大将的駐地、姓名。若本人沒來,而是派遣了代表,則在席卡一旁注明。
吳捷環顧會議桌兩列的東殿大将們,肅穆的目光中帶着一絲威嚴。他本就出身于東殿,和台下不少人熟識。
中興公司在九江崛起後,這些東殿大将争相與吳捷交好。有些人吳捷雖然不知道他的模樣,卻和他通信已久,彼此已有聯系。
譬如駐軍蕪湖的東殿五十四承宣陳承瑚,他是天京支部副主任陳承瑢的族弟。陳承瑚心計不如陳承瑢,與楊秀清走得很近,被楊秀清引爲親信。
陳承瑚曾得到陳承瑢的指點,大肆賄賂吳捷,從吳捷那裏購買到不少緊俏的軍火、藥品。但此人自恃是東殿大将,嚣張跋扈,引人側目。陳承瑢知道楊秀清必敗,與陳承瑚也漸行漸遠。
按照複興軍會規矩,馮桂芳開始點名。被點到名字的大将需答“到”,示意自己已經莅臨會場。
盡管已經告知過點名答到的規矩,這些東殿大将們還是回答得五花八門,有答“到”的,有答“有”的,有舉手示意的,還有拍桌子應答的。
吳捷翻看着眼前的花名冊,對照着眼前的東殿大将。花名冊由政工部敵工處提供,上面标明了參會東殿大将的駐地、籍貫、出身等簡明信息。
從點名答到這件簡單小事上看,這些東殿大将粗魯無禮,與吳捷期待相差甚遠。不過,吳捷并不在意,他得先穩住這些人,逐漸收編他們。待收編完畢後,再着重加強改造。
點名已畢,吳捷當仁不讓,作開場白道:
“各位同袍,今天我們在此集會,主要是爲了商議靖難之事。天京事變發生後沒多久,我便聯絡過諸位同袍,邀請大家來九江共襄義舉。那時消息不明,諸位心存顧慮,此議未成。
“如今,真相已經大白。北奸韋昌輝乘東王不備,于9月3日淩晨襲擊了東王府,東王九千歲、東王世子均已死難。不久前,翼王進京,北奸又動了殺機,指使燕賊秦日綱血洗翼王府。
“翼王已在安慶起兵,宣布‘清君側’。本侯不惴冒昧,擅自作主,也在九江宣布‘靖難’,準備起兵東下,爲東王報仇血恨。
“諸位都是東殿大将。沒有東王,就沒有今天的我們。我已決意起兵靖難,不日就要發兵東下。我們今日過來集會,主要是爲了凝聚共識,推選盟主,主持靖難大業。”
講到這,吳捷停頓了一下。
東殿大将們面面相觑,沒人帶頭發言。他們敏銳地意識到:吳捷官在楊輔清之下,卻端坐在會場主位,而楊輔清卻坐在了副位。
太平天國極其注重等級排序。大到稱号、出行、冠服,小到座位安排、行文落款順序,都必須嚴格遵照等級排序。
這種等級排序制度也有積極的一面。它可以有效地突出上級權威,保證上級的集中統一領導,避免下級各行其是、不聽号令。
吳捷坐在主位,顯然是一種僭越。再看楊輔清,似乎不以爲忤,甘心坐在副位。
複興會元老、天京雨花台守将康可铨不辭千裏,親自出席會議,足見他的誠意。他補充道:
“順得對,我們都是東王部下,深受東王恩澤。東王遇難,我們應該舉兵爲東王報仇。假若大家瞻前顧後,自守畛域,無異坐以待斃。假如我們不奮起反擊,安慶的楊國宗就是我們的前車之鑒!”
此話并非危言聳聽。半個月前,洪秀全傳旨安慶,誅殺了國宗楊元清等三人。若洪秀全再傳旨其他各地,要求誅殺當地東殿大将,大家該怎麽辦?
束手就擒?引頸就戮?還是奮起反抗?
大家忍不住挺直了腰杆,面露怒色,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楊輔清官位最高,與楊秀清關系最爲親密,此時也義憤填膺,說道:
“諸位,國宗楊元清和我一樣,都是東王兄弟。東王派國宗楊兄到安慶撫民,幫助張潮爵經理安徽民政事務,爲西征将士籌措糧油、彈藥,勞苦功高。
“就連翼王,也一直對國宗楊兄稱贊有加。然而,天王一紙诏令,張潮爵就把國宗楊兄等三人誅殺。張潮爵沒有尺寸之功,不過是天王表弟,稱國親。
“東王生前大公無私,特意提拔張潮爵,令他守安慶,專管安徽全省民政。天王忘恩負義,張潮爵也落井下石,妄殺國宗楊兄。兄弟們,咱們再不團結一緻,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呀!”
華夏封建時期的政治鬥争是相當殘酷的,輕則株連九族,重則兩軍征伐。
天京事變殘酷尤甚。據各方面資料估計,僅東殿死難人數就在兩萬人之上。楊元清被誅殺,隻是兩萬人中的其中一員。
楊輔清出身于平在山老兄弟,和在座的東殿部将們大都熟識。他言辭懇切,更能引起大家共鳴。
衆将怒不可遏,因爲涉及到洪秀全,尚且隐忍着,不敢破口大罵。
駐軍孤山的東殿七十一承宣賴桂英問道:“聽說天王對天京事變并不知情。北奸一直在矯诏,先是矯诏偷襲東王府,又矯诏誅殺國宗楊兄,不知可有此事?”
賴桂英是洪秀全妻弟賴漢英的族弟。但他與賴漢英不和,很早就投奔了楊秀清。楊秀清用人總體上還算公正,并不介意賴桂英的出身,對他大力重用。
之前,賴桂英曾駐守彭澤,與九江相距很近,故吳捷與他相熟。後來,楊秀見吳捷逐漸尾大不掉,特派骁将黃文金守湖口,将湖口守将周庭森調至彭澤。
彭澤守将賴桂英受到影響,被調至孤山要塞。孤山位于安慶上遊不遠處,是守衛安慶的最後一道屏障,地理位置緊要。
吳捷對道:“矯诏之事并不存在。大家想想,東王何其英明,天京城内東殿兵馬何其雄壯!若是沒有洪秀全的密诏,北奸、燕賊焉敢擅自發動天京事變?
“這可以從三個方面旁證。第一,天京事變第二天,洪秀全便公開發出诏令,貶東王爲東孽,瓦解城内東殿兵馬的抵抗意志。
“第二,洪秀全爲屠殺天京城内外東殿将士,公開發布诏令,詭稱北奸、燕賊矯诏,已将他們擒獲。又詭稱要對北、燕二賊鞭刑五百,要城内外東殿将士進城觀刑。此事可問雨花台守将康可铨。
“第三,洪秀全诏令安慶守将張潮爵,要他誅殺國宗楊兄。此诏亦爲明诏,安慶守将侯淑錢應該見過。
“大家都知道,洪秀全诏書程序、格式複雜,極難仿制。矯诏之說并不成立,東王遇難,洪秀全難辭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