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捷對天王洪秀全直呼其名，又捅破窗戶紙，言他人所不敢言。他明确指出，天王洪秀全正是制造天京事變的幕後黑手。

東殿大将們對此早就有所懷疑，但洪秀全是上帝次子，在太平天國有着至高無上的權威。吳捷的言論涉及洪秀全，他們不敢輕易附和，小心和旁人交換着眼神。

康可铨立馬補刀道：“兄弟們，自9月3日起，秦淮河裏便漂滿了東殿将士的屍體。我一直呆在天京城外雨花台大營，情知城内發生了變故，卻不知是何事。

“9月8日，城内送來一份洪秀全的诏令，說是北奸、燕賊矯诏，擅殺東王。又說洪秀全已經制服北奸、燕賊，準備對他們鞭刑五百，要我入城觀刑，不得有誤。

“我仔細，這确實是天王诏令。天王有诏令，咱自然不敢不從呀。咱當即收拾行裝，準備入城觀刑。碰巧，清妖從溧水方向進攻江甯，來勢洶洶。

“燕賊把部隊帶走大半，江甯城防空虛，守将抵擋不住。清妖要是攻陷了江甯，下一個就要進攻雨花台了。我隻得親自帶兵，前往江甯救急，隻派了一營将士進城。

“沒想到，堂堂天王萬萬歲，竟然如此無恥，下诏欺騙城内外東殿将士。咱們六千東殿東袍，被洪秀全騙至天王府，全部被屠殺，一個也沒活着出來。

“兄弟們，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是誰幹的？是天王！要不是我恰巧帶兵增援江甯，恐怕我也要死在天王府了！

“兄弟們，咱們都是東殿同袍，不能再聽洪秀全的了！我們再不團結起來，就要被洪秀全一個一個誅殺掉了！”

康可铨拿自己親身遭遇證明洪秀全的陰險，顯然更能引起大家的共鳴。

彭澤守将周庭森猛地一拍桌子，叫道：“老康說得不錯！得虧我是在彭澤帶兵，若是當初留在天京，肯定要死在北奸、燕賊屠刀之下！可憐了東王、我的姐姐、侄子，全都慘死！

“我們必須聯合起來，一要自保，不被洪秀全、韋昌輝、秦日綱等人設計陷害；二要率軍勤王，爲東王報仇血恨！

“我老周願意服從順天侯調遣，咱們起兵靖難，殺了韋昌輝、秦日綱兩個狗賊！”

周庭森的姐姐周庭深是東王娘娘，周庭森亦曾是吳捷部将。在座諸将中，除了楊輔清，恐怕就數周庭森與楊秀清關系最爲親近了。

楊輔清智勇雙全，周庭森則有勇無謀。他們兩個是名副其實的東王餘黨，若洪秀全要株連東王餘黨，這兩人首當其沖。

安慶守将侯淑錢說道：“老康、老周說得太對了。大半個月前，洪秀全發來诏書，要求張潮爵誅殺楊元清等三人。

“我當時也在現場，吓得魂飛魄散，生怕我的名字也在天王诏書上。事後，我留心天王诏書，确認是真實無疑。

“作爲東殿吏部二尚書，我之前一直在東王府任職。東王大敗清妖江南、江北兩大營後，派我率軍鎮守安慶。

“也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東王的無心之舉，卻使我躲過了天京事變，使我撿回一道性命。但我的眷屬都在天京，恐怕都已死難。

“上帝讓我活着，也許就是爲了讓我爲東王報仇。兄弟們，我們要團結一緻，殺回天京去，爲東王報仇，爲我死難的妻子父母報仇！”

侯淑錢的話又勾起了大家對家屬的懷念，就連吳捷也忍不住想起了傅善祥母子。

太平天國制度，大将在外帶兵，需把家眷留在天京作爲人質，防止大将叛變。經過天京事變，大部分人的家屬都已死在了韋昌輝、秦日綱的屠刀之下。

這時候，陳承瑚卻不合時宜地說道：“隻可惜，咱們有心殺賊，卻兵馬有限。而且，咱們還負有鎮守各處關隘的任務。若我們帶兵進京，清妖趁機來襲，恐怕不利于大局呀。”

此言一出，不少人又動搖起來，面露爲難之色。

陳承瑚駐軍蕪湖，是陳承瑢的族弟。作爲天京事變的關鍵人物，陳承瑢一直隐藏在幕後，躲開了天變之後的是是非非。

洪秀全尚且要不時出台诏書，指揮韋昌輝、秦日綱揮舞屠刀，密函石達開阻止韋昌輝。陳承瑢則推得幹幹淨淨，仿佛天京事變與他毫無關系。

外人并不知道陳承瑢的陰謀，洪秀全、韋昌輝也不知道陳承瑢的府中藏着傅善祥母子、大量複興會員。

連吳捷都要暗自佩服，這個陳承瑢确實有兩下子，是個玩陰謀的高手。現在，天京内外都對韋昌輝、秦日綱恨之入骨，對洪秀全也暗含怨言，卻唯獨沒人關注陳承瑢這個罪魁禍首。

這是個危險的人物，一定要小心提防他。吳捷眼看衆人動搖，連忙說道：

“諸位無需擔心，此次起兵靖難，以我的左七軍、右二軍爲主力。大家都有鎮守各地關隘的任務，在出兵上存在困難。若是不方便出兵，大家有錢出錢，有糧出糧，隻要能夠襄助此次盛舉，日後都算靖難功臣。”

吳捷準備出一萬複興軍，再加上天京城外康可铨的五千兵馬，足以應付此次靖難。人多不僅幫不上忙，反而人多嘴雜，容易各行其是，增加後勤壓力。

衆将聽說不需要自己出兵，頓時喜形于色，一個勁兒地誇獎吳捷英明。

吳捷繼續說道：“不過，我軍作靖難主力，一路東下，孤軍奮戰，勢單力薄。諸位駐地都沿長江分布，我軍肯定需要諸位的幫助、支持。

“另外，我挑明了講，起兵靖難極爲兇險。我作主力，要與韋昌輝、秦日綱爲敵，又悖逆了天王。北殿、燕殿足有數十萬兵馬，我去靖難，弄不好要有去無回。

“爲了确保此次靖難成功，爲了确保大家到時鼎力支持，我有兩個小小的請求。”

衆将屏氣凝神，卻說吳捷繼續說道：

“第一，我要大家向我發表一個聯合聲明，簽字畫押。就說我們所有東殿大将要爲東王報仇，特地起兵靖難，以此表明大家都在一條船上。”

衆将點頭附和，紛紛表示沒有問題。

接下來，就是此次會議的重點了。吳捷說：

“第二，東王在世時，總攬天國大權，事權統一，故能無往不勝。東王升天了，我們東殿大将要繼續團結如一，形成一個穩固的聯盟。

“這個聯盟要堅強有力，無條件服從盟主号令。我聽說，東王還有一個世子幸免于難。”

衆人眼前一亮。東王隻有兩個世子，爲正宮娘娘所生。另外，東王還有五十四員娘娘，子女衆多。不過，這些人恐怕都已死于天京事變了。

吳捷繼續說道：“前任東殿簿書傅善祥生下一個兒子，名叫傅堯，是東王的骨血，如今隻有兩歲。聽京内密報，北奸并未找到傅善祥母子。

“她們可能藏在了天王府。北奸一直懷疑她們在天王府，一再請求洪秀全交出她們。

“一旦我們靖難成功，我們要奉傅堯爲東王九千歲，繼續效忠東王世子。在此之前，由我任東殿盟主，諸位都要無條件服從我的号令。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1853年，天京才女傅善祥參加太平天國首屆科舉，成爲女狀元。洪秀全和楊秀清都很好色，雙雙看上了才貌雙全的傅善祥。

楊秀清權勢蓋過洪秀全，封傅善祥爲東殿簿書，将其納爲姬妾。傅善祥一度代楊秀清批閱文書。但她冰雪聰明，知道楊秀清必敗，故意惹怒楊秀清。

當年秋天，吳捷進京，向楊秀清謀守九江。楊秀清爲籠絡吳捷，将傅善祥配與吳捷爲妻。當時，天京城内尚在厲行男女别營制度。兩人秘密結婚，傅善祥懷上吳捷的骨血。

第二年，傅善祥産下一子，取名傅堯。楊秀清廢除男女别營制度，一度想爲吳捷置辦宅邸，公開宣稱傅善祥爲吳捷妻子。

此事遭到吳捷、傅善祥、陳承瑢的極力反對，楊秀清最終沒有公開傅善祥的身份。傅善祥母子也一直居住在女營裏，和失去丈夫、兒子的廣西“烈士”遺孀們居住在一起。

洪秀全一直觊觎傅善祥的女色。吳捷說她躲入了天王府，也能說得過去。

要衆将效忠傅堯，大家也能說得過去。若要他們效忠吳捷，這些人難免有些不服。論官職、血緣關系，顯然楊輔清更适合作東殿盟主。

一向沉默寡言，一直默不作聲的田家鎮守将林啓榮，忍不住說道：

“如今是非未明，咱們不應該急于起兵。順了，靖難極爲兇險。我們沒有天王诏令，擅自率兵進京。弄不好，要被天王安上一個謀反、叛逆的罪名。

“我覺得，咱們不如學一學翼王石達開，先按兵不動，看天王能不能給我們一個說法？若不能，咱們再起兵靖難。”

此言一出，窗外人影浮動，隐約露出步槍的影子。不用說，這自然是複興軍近衛團官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