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7年1月,經近近三個月的努力經營,吳捷已在天京完全站穩腳跟。
賴漢英成爲天王府内的重臣,爲吳捷提供強有力的奧援。秦日綱也被派往句容督師,把燕殿兵馬盡數帶走,天京城内僅剩左七軍一支人馬。段立剛被誅殺後,各地太平軍也都老實起來,沒人敢再稱獨立。
唯獨石達開盤踞在皖北,不奉王令,令吳捷稍感爲難。石達開是首義五王,威望尚在,又在天京事變中損失了兩百餘口家眷,天國軍民都很同情他。況且,天京内才安定沒多久,不應妄行征伐。
石達開的主力部隊都在皖北。但此時的皖北,已經完全亂成了一窩粥。
1855年8月,黃河決堤,下遊改東北走向,借山東大清河入渤海。皖北、蘇北一帶的農民流離失所,成群結隊加入撚軍。
在皖北,撚軍、太平軍、清軍、團練各方勢力交織,形勢極爲複雜。石達開在皖北難有作爲,勢必将另選他地作根據地。
根據敵工處的情報,石達開并不準備北上進攻廬州,而是準備西進四川,或者北上陝西,或者東進閩浙。
石達開一直對四川念念不忘。曆史上,石達開于1857年5月離京出走,先回安慶大本營招攬舊部,後入江西救援翼殿餘部。
他先是進攻閩浙,不利,轉入湖南,發動寶慶會戰,又不利,退回廣西老家休整。在廣西時,石達開一度意志消沉,準備退隐山林。
最後,石達開帶兵入湖北,轉戰雲貴川三省,淪爲流寇,最後在四川大渡河徹底失敗。
吳捷不斷派出密使前往安慶,勸說石達開西進四川。石達開尚未下定決心,仍在安慶一帶招兵買馬。
這天上午,吳捷批駁完公文,準備去東王府外的參護府,實地了解近衛團的近況。近衛團這次來了一千五百人,三百人住東王府,一千兩百人住隔壁參護府。
剛走到東王府門口,碰巧遇到一個婦女正在敲登聞鼓。一見吳捷出門,娜婦女跑下登聞鼓,來到吳捷面前,向前哭訴道:
“楚王殿下,請您救救我的丈夫!”
原來,這婦女是廣西人,丈夫是個京官,官職爲“典镌刻”,負責刊刻诏旨書籍。她丈夫之前負責校正一本新書,一不留心忘了太平天國的避諱,連用“鏡”、“師”兩個諱字。
華夏封建王朝曆來都有諱字的傳統。不過,封建王朝避諱不多,一般隻避諱皇帝本人的名字,以顯示皇上的至高無上。有些皇帝爲了顯示自己的仁慈,一登基便把名字改爲生僻字。例如,湘軍水師大将楊載福,日後避同治帝的名諱,改名楊嶽斌。
但在太平天國,諱字極多。例如,爲避天父“耶火華”,把耶用“乎”或“也”代替,把“火”用“炎”字代替,把“華”用“花”字代替。甚至,因洪秀全的大哥爲耶稣,民間就連“大哥”二字都不能說。
那位“典镌刻”誤用的“鏡”、“師”兩字,鏡字爲洪秀全父親的名字,師隻可用于先師、後師、軍師,其他都得用“司”字代替。
廣西婦女哭訴道:“楚王殿下,我丈夫誤用兩個諱字,被奸人舉報,投入了大獄。您一向寬宏大量,請您開恩救救他吧!”
太平天國刑罰極嚴。這位典镌刻用錯兩個字,所印書籍已經流傳出去。按照太平天國的刑律,他妥妥地要挨幾百杖刑,不死也殘。
吳捷靈動一動,準備趁此機會大做文章,革新太平天國的司法系統。另一方面,他準備投石問路,看天京軍民對他的執政是否心服口服。
吳捷讓親兵扶起廣西婦女,說道:“大姐,您放心。這件事情我管定了。不過,此事能否成功,還得看您能否配合。”
婦女一臉疑惑,問道:“楚王殿下,請您指點一二。若能救活我的丈夫,讓我赴湯蹈火都行。”
吳捷笑笑,說道:“赴湯蹈火倒不至于。此事我可以向幼天王上書,請他下旨赦免您的丈夫。您丈夫能否出獄,關鍵還得看幼天王是否同意。
“我看您也是廣西婦女吧,上一次,你們廣西婦女在守衛天王府上立了大功,打退了北奸韋昌輝的進攻。請您回去之後,立馬聯絡那些廣西婦女,請她們一起到天王府聲援您。
“你們聲勢越大,越有利于您的丈夫。到時,我再順水推舟,請幼東王上書,請幼天王寬宥您的丈夫。幼東王和幼天王雖然年幼,一向宅心仁厚,定無不準之理。”
那廣西婦女眼含熱淚,拜謝而去。
爲了救援一個犯了錯的文官,吳捷自然不需要大費周折。他隻需要寫個字條,立馬就能讓監獄方面放人。
不過,吳捷此舉顯然更有深意。他要發動群衆,廢除太平天國原有的諱字制度、司法制度,代之以複興會的新制度。
太平天國受拜上帝會浸淫已久,軍民信仰較深,吳捷不好一下子就廢除拜上帝會。但太平天國諱字太多,軍民很容易就會觸犯到相關諱字。
國内刑罰又太嚴,隻有死刑、杖刑兩種。軍民一旦觸犯一二諱字,就會被關進大獄,重者死,輕者殘。天京内外對這兩項苛政垢病已久,将其廢除阻力不大。
吳捷入主天京後,爲了穩定政局,大量留用原有的官員,其他各方面制度也都沿用舊有體制。如今,天京局勢已穩,吳捷決定逐步改革,廢除太平天國舊有體制,改行複興會新制度。
這第一刀,就開在了諱字制度、司法制度上。
吳捷已是楚王,代行軍師之權,本可以直接上書幼天王,讓幼天王下诏廢除諱字制度、司法制度。但爲了有理有據,爲了争取民心,吳捷還是決定放手發動群衆,營造聲勢。
他得讓天王府方面明白,此舉并非标新立異,也并非爲了奪權,而是出于公心,可以讓軍民生活得更好。
不出半個月,在複興會天京支部的暗中支持、組織下,天京城内的婦女便走上街頭,請求釋放那位因諱字而被抓的廣西官員,減輕刑罰。
左七軍亦參與其中,官兵簽下萬人書,要求廢除太平軍原有的諱字制度、司法制度等苛政,要求東王府、天王府按照當初允諾,把天京建成一個小天堂。
群衆運動聲勢已成,天王府方面憂心忡忡,請吳捷派兵彈壓。吳捷則說,廣西婦女是天國功臣,左七軍也在靖難中立了大功,不能鎮壓他們。
況且,天京城内不少平民、京官亦主張廢除諱字、司法苛政。這說明什麽?說明百姓厭惡諱字,厭惡嚴酷的刑罰。太平天國應該順應民心,廢除這些不合理、不得民心的苛政。
否則,若天王府、東王府一意孤行,動兵鎮壓天京軍民,必将受到軍民的唾棄。
吳捷力排衆議,寫下兩篇奏章。
第一篇奏章,主張改革現有的文藝政策。吳捷認爲,太平天國廢除古文,使用白話文體,使普通百姓都能看得懂官方文書。相較于滿清而言,這是進步的,也是值得提倡的。
但太平天國文藝政策中還有許多不足,必須廢除、改進。尤其是諱字制度,與普通軍民息息相關,軍民一不小心就會犯錯,就會受到嚴重的刑罰,最爲軍民垢病。
聖經認爲,天下百姓皆爲平等。基于此,不能因爲要避諱領導的名字,就要設置種類繁多的諱字。爲了體現衆生平等,爲了方便軍民,吳捷要求,立即廢除一切避諱字。
再如,太平天國在藝術創作中提倡“百無禁忌”,就連麻雀、蜣螂、蠍子等難登大雅之堂的動物也出現在太平天國畫作中。這同樣是進步的,值得提倡的。
但洪秀全生前,認爲“帝最惱是偶像”,不準太平天國的畫作中出現人物。吳捷在奏章中聲明,西洋基督教壁畫中亦有美輪美奂的人物畫像,要求廢除此項規定,确實貫徹“百無禁忌”的文藝政策。
第二篇奏章裏,吳捷指出,太平天國的法律過于粗糙,刑罰過于草率、嚴酷。特别是,太平天國隻有死刑、杖刑兩種刑罰,有些人罪不緻死,卻隻能承受杖刑。這種犯人數量很多,是司法苛政的最大受害者。
杖刑可輕可重,全看行刑人的心情。犯人有錢,可以賄賂行刑人,或者通過關系找到行刑人,行刑人便做足手腳,既不打死,也不打殘犯人。
要是犯人又窮又苦,行刑人就沒那麽客氣了:重則打死犯人,輕則打殘犯人。行刑人打得越狠,犯人越識相,行刑人賺得也就越多。
吳捷要求廢除舊有的司法體制,改從九江引進新式司法體制,讓守法者安居樂業,讓違法者受到量刑适當的懲罰。
兩篇奏章送上去的時候,正是京内群衆運動的最高潮。廣西婦女相當于天王府自家人,卻也支持廢除諱字、司法苛政,更别提如狼似虎的左七軍将士了。
天王府内蒙得恩、賴漢英哪敢說個不字,隻求趕緊平息天京城内的群衆運動,立即照準吳捷的奏章。
吳捷初次投石問路,巧借廣西婦女助力,順利廢除苛政,進一步強化了對天京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