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興會僻居江西,聲名傳至日本,就連吉田松陰也慕名而來。對于此,吳捷十分高興。
然而,華夏早于日本開國,國力數十倍于日本,卻并未像日本那樣,大量湧現出吉田松陰式的熱衷西學、熱情追求富國強兵之策的仁人志士。
華夏國内的士大夫階層,開眼看世界者少之又少。不管是滿清中樞還是下層知識分子,都對洋務抱以強烈的敵視、抵制态度。社會民智未開,雖有四萬萬人,卻對國家命運漠不關心。
反觀日本,薩摩藩、長州藩已經開始興辦洋務,以教育開啓民智。德川幕府、天皇宮廷兩大中樞機構雖然存在政見分歧,卻也都在思索富國強兵之策,出現了主張興辦洋務的中樞官員。
吉田松陰冒險來到華夏,從複興會尋求富國強兵之道。與之相反,滿清政府對民間管控并不像日本幕府那樣嚴格,華夏卻鮮有官員、平民敢冒險到外國求學。
直至十九世紀八九十年代,華夏仍然歧視出洋留學的官員、士子。湘軍大佬、曾國藩的好友郭嵩焘曾任廣東巡撫,不久便被排擠,後又出使歐美,對歐美政治、文化、社會制度近距離深入觀察,贊不絕口。
京内頑固派指責郭嵩焘“事鬼”、“欲向夷人稱臣”,把他斥爲漢奸。家鄉士子亦義憤填膺,竟然集會要拆毀郭嵩焘在家鄉的宅邸。
郭嵩焘見識非凡,對洋務運動之弊有着深刻的認識。他認爲列強之強不在堅船利炮,而在于政治經濟文化制度,主張從制度層面學習列強。
這一點,郭嵩焘比李鴻章、文祥、奕?、張之洞之流可強多了。然而,郭嵩焘被列強譽爲“東方最有教養者”,在國内卻受到極爲不公的待遇。
這也從側面印證了,華夏的現代化道路,阻力極大,任重而道遠。
曆史上,日本利用明治維新,一躍成爲東亞大國,在随後半個世紀裏給中華民族帶來了深重的苦難。
吳捷看到吉田松陰的名字,心裏忍不住生出萬千感慨。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在日本明治維新之前統一華夏,搶在日本之前完成政治經濟改革。
他本想給予吉田松陰格外的禮遇,轉念一想,決定先冷落他一番,讓康可铨過去會一會吉田松陰,探一探吉田松陰的口風。
沒想到,康可铨見過吉田松陰,對他贊不絕口,極力勸谏吳捷釋放、接見、禮遇吉田松陰。
次日,吉田松陰、金子重輔被帶至東王府。兩人一身浪人打扮,留着武士髻,武士刀具已被近衛團的官兵收繳。
吉田松陰年近四十,瘦長臉,身材瘦削,雙目炯炯有神,四肢孔武有力。即使面對着吳捷、近衛團官兵,吉田松陰仍舊桀骜不馴,僅鞠躬行禮而已。
天京城内沒有會說日語的人。此時的日本武士階層主要以侯文爲書面語言,隻有少數高級武士才會熟練掌握漢語。侯文脫胎于漢語古文,可與漢語勉強溝通。
吉田松陰自幼好學,精通漢語,可以用紙筆與吳捷無障礙交流。
吳捷開門見山,直接問道:“汝二人沒有幕府關憑,既來天京,何故鬼鬼祟祟,描畫許多沿江要塞,豈不是間諜?”
一員書吏将吳捷的話寫在紙上,遞給吉田松陰。
吉田松陰覽畢,十分鎮定,揮舞毛筆寫道:“我二人乃普通浪人,立志遊曆天下。因仰慕貴國王陽明先生,特打算前往江西,瞻仰陽明先生遺迹。
“又聽說江西爲複興會所據有,會長胸懷大志,在江西興辦教育、實業,編練新軍,成果顯著。因此,我們二人特意造訪天京,期待一睹會長風采。
“今日得見會長,果然名不虛傳。會長年紀輕輕,卻英明神武,見識超前,令我二人驚歎不已。至于說描畫江城景色,隻是我平生樂趣,并無刺探情報之意。”
吉田松陰的毛筆字寫得娟秀工整,看上去倒像是出于女人之手。
王陽明生前曾在南贛平定盜亂,又在江西平定了甯王朱宸濠之亂。
吳捷見吉田松陰應答得體,不卑不亢,頓時就有了好感,繼續問道:
“汝二人既立志遊曆天下,可曾到過華夏其他地方?不知日本國内如何看待華夏的太平天國運動?不知日本國内是否知道複興會這個組織?”
吉田松陰對道:“我二人于半年月前乘坐日本商船,來到貴國上海。之後主要留在租界内,購買書籍,學習西學,收獲很大。
“幾天前,我們乘坐一艘法國商船,起程前往江西九江。在船上得知會長已經入主天京,故在天京城外下船,準備進城拜訪會長,與守門官兵發生誤會。
“日本輿論認爲,太平天國運動隻是一場假借邪教的農民起義。由于拜上帝會與儒教水火不容,太平軍将難以得到知識分子的支持,日後必敗無疑。
“倒是會長的複興會,宣傳冊在日本流傳甚廣。我們認爲,複興會前途無量,具有颠覆滿清的潛力。敝人此番前來,正是想在遊曆之餘,從複興會中探索富國強兵之道。”
吳捷笑了。若吉田松陰所說爲真,複興會已在日本産生了一定的影響力。
複興會依托中興公司,與外國開展了廣泛的貿易往來。總的來說,中興公司與西方各國貿易往來較頻繁,交易金額較大。但複興會在西方各國缺少文化土壤,影響力相當一般。
日本同屬儒家文化圈國家,其文化受華夏傳統儒家文化影響很大。中興公司與日本經貿往來并不多,主要集中在白銀、棉布貿易上。
日本盛産白銀,銀價很低,各國争相與日本貿易,低價換取日本白銀。華夏靠近日本,華人又與日本膚色相同,文化相近。中興公司近水樓台,從日本獲取了不少廉價白銀。
同樣的,在經營奇才唐廷樞的帶領下,中興公司成立棉紗廠,大步進軍民用工業。當時,華夏棉花種植區主要集中在長江流域。唐廷樞大量采購棉花,引進機器制作棉布,可與不列颠商人争雄。
中興公司生産的棉布物美價廉,十分耐穿,深受民間歡迎,甚至出口到了日本。
沒想到,中興公司與日本貿易量一般,複興公司卻在日本産生了較大的影響力。
這是吳捷所意料不到的。他十分高興,說道:“我看老兄氣宇軒昂,見識非凡,雖是浪人,卻必是日本武士中的佼佼者。恐怕,老兄是與幕府政見不合,才受到幕府的迫害。
“我雖偏居華夏内陸,卻也知道一點兒天下大勢。依我看,日本與華夏一樣,在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之下被迫開國。這未必是件壞事。
“我們應當因勢利導,積極融入世界,不應坐井觀天,盲目排斥外國。吉田老兄應該看到了,長江上來往上海、九江的船隻不絕如縷。
“不妨告訴吉田兄。此前各國領事有禁令,要求各國商人嚴守中立,不得與太平軍、清軍往來。幾年過去了,各國領事的禁令形同虛設,洋人反而争相與複興會合作。
“何也?開放、合作是天下大勢,日本幕府阻攔不得,滿清朝廷阻攔不得,洋人外交官同樣阻攔不得。智者應當順勢而爲,積極打開國門,迎接西洋挑戰。”
吉田松陰看過吳捷的話,忍不住擊節贊歎,向吳捷投去敬佩的眼光。他拿過毛筆,在一張嶄新的白紙上寫道:
“會長所言極是。中日兩國閉關鎖國,已經落後于列強。不列巅國逼迫華夏五口通商,米國佩裏艦隊亦兵臨日本,強迫日本開國。
“此雖爲恥辱,卻亦是機遇。我們中日兩國應當攜起手來,奮發圖強,奮起直追,自強自立,避免像印度那樣淪爲西方大國殖民地。”
日本長期受儒家文明熏陶,一度成爲華夏的藩屬國。但日本武士一向桀骜不馴,華夏也從成功征伐過日本。
元朝時,蒙古人入主華夏,武力世所罕見。忽必烈兩度征伐日本,或準備不周,或遭遇台風,都無功而返。
明朝時,豐臣秀吉甚至率軍遠征朝鮮,企圖以朝鮮爲跳闆,進而征服華夏。明軍打敗了日軍,德川家康也趁機取代豐臣秀吉,在日本建立德川幕府。
總的來說,日本長期以華夏爲師,認真學習、吸收華夏的儒家文明、佛教文明。直至明治維新初期,亦有不少日本人主張中日聯合,以東方文明對抗西方文明。
但晚清以來,華夏洋務運動成果寥寥,逐漸被日本人所輕視。日本毅然決定“脫亞入歐”,放棄儒家文化,全盤西化,逐漸後來居上。
在甲午戰争中,日本人戰勝華夏,一躍成爲東亞第一大國。
在日俄戰争中,日本人賭上國運,傾全國之力戰勝沙皇俄國。這是近代黃種人第一次戰勝白種人,日本正式成爲國際大國,受到傳統列強的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