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軍校校長“不懷好意”,提議讓幼天王留校學習。複興會的幹部也在一旁附議,絲毫不把幼天王放在眼裏。
洪天貴福哪見過這種場面,不僅毫無天子威儀,反而抖抖忽忽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神情驚恐,臉色蒼白,不自覺地把目光投向賴漢英和蒙得恩。
賴漢英無可奈何,一言不發。
蒙得恩氣不過,說道:“幼天王是太平天國一國之君,至高無上,豈能和那樣多普通人同吃同住?”
昨日,幼天王一行來到九江。九江市政府僅以外交禮節接待幼天王。什麽天子儀仗,什麽跪拜大禮,統統都沒有。
洪天貴福住九江賓館,僅是一個普通套間,隻有内外兩個房間,賴蓮英睡外間,洪天貴福睡裏間。
至于蒙得恩、賴漢英等人,住宿更是寒酸,房間裏僅有一張床,侍從隻能睡大通鋪。
最令蒙得恩不忿的是,那些複興會幹部個個傲慢無視,見到幼天王不行禮,不打招呼,反而個個簇擁着吳捷。
吳捷是楚王,行使軍師之權,故能像老東王那樣,見到幼天王可以不拜,走路不趨。這些複興會幹部何德何能,憑什麽目中無人?
沒想到,蒙得恩正氣不過時,立馬就有人嗆他:
“基督教宣稱人人平等。拜上帝會脫胎于基督教,爲何還要把幼天王擺上至高無上的地位?”
“少年軍校的學生不是将門之後,就是烈士遺屬。他們的父母爲天國鞠躬盡瘁,仍然把子女送進少年軍校。難得,我們不應該學習他們無私奉獻的精神嗎?”
“吃得苦上苦,方爲人上人。幼天王地位尊崇,更應以身作則,爲大家作個好榜樣。”
“隻要幼天王肯上少年軍校,就能樹立鮮明的尚武導向,吸引更多的有志之士參軍入伍,報效天國。”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着,全然不顧蒙得恩已經氣得渾身發抖,洪天貴福、賴蓮英也吓得快要哭出來了。
吳捷見狀,知道不能強求,便說道:
“既然幼天王不肯上學,那就跟我到前線走一遭吧。這幾年,我們太平軍一直在和清妖作戰,九江、田家鎮、武昌都是兩軍血戰之地。幼天王也去瞻仰一下戰場遺迹,增長一下閱曆,了解一下打仗的艱辛。”
大家看着吳捷,也就不再說什麽了。氣氛也随之冷淡下來。
中午,大家在少年軍校食堂吃便餐,然後直奔碼頭,乘船前往武昌前線。南路軍主力大部走陸路,少部乘船,日夜不息開往武昌。
傍晚,船隊在湖北省武穴縣靠岸休息。
武穴縣地處長江北岸,靠近田家鎮天險,原是東殿大将林啓榮的防區。天京事變後,吳捷借口二次西征,将林啓榮調往武漢前線,由複興軍接管武穴。
長江流經武穴,江面先是收緊,而後放寬,形成一處天然良港。九江之戰時,這裏曾是湘軍水師錨地。
如今,複興會又在此費力經營,在此建成一處小型港口。中興公司也在此成立了一家武穴造船廠,準備生産民用船隻。
吳捷上岸實地考察了武穴造船廠,對造船廠總體進度感到滿意。造船廠兩座船塢已經建成,一大一小,大的可以建造三千噸的商船,小的也能建造一千噸的商船。
據廠方講,年底前,造船廠主體工程可以完工,先行試造商船。武穴造船廠由姑塘造船廠控股,可以從姑塘造船廠分流訂單。
武穴縣軍政委員會也向吳捷彙報了工作。當前,武穴縣正在深入開展分田到戶。在土地改革方面,複興會已經積累了豐厚的經驗、足夠的人才。
武穴縣從江西方面借調土改人才,已經完成了動員群衆、清查人口、丈量土地三項工作,預計可在年底前完成土改。
駐軍亦向吳捷報告,說北路軍本隊已于三天前通過武穴,後隊兩千人于前日通過武穴。北路軍統領羅大綱随本隊行動,左七軍第五師複興委員于中川随後隊行動。前隊由太平軍李秀成統領,估計已近逼近漢口。
一切進展順利。
次日早上,船隊繼續起錨前進,溯流而上。
吳捷帶着一隊近衛團官兵登上幼天王的座艦。座艦本來就是右二軍的戰船,全船上下都是右二軍官兵。
船長聲稱戰船載重有限,隻許天王府方面上船十個人。現在,吳捷又帶着十來個荷槍實彈的近衛團官兵登船。蒙得恩驚懼不已,生怕吳捷把他們扔入江裏喂了魚。
吳捷一身戎裝,對幼道:
“幼天王陛下,我此番前來沒有其他意思,隻想帶你到半壁山天險看看。半壁山天險處于上遊四十裏處的長江南岸,與北岸田家鎮隔江相望。
“幾年前,國宗石鳳魁棄守武昌,被老東王砍了腦袋。燕王秦日綱奉命守田家鎮,率領近十萬太平軍固守田家鎮,連戰不利。
“尤其是半壁山之戰,戰況極爲激烈。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天,燕王親自坐鎮半壁山,率領兩萬大軍反擊半壁山下的湘軍。
“當天戰鬥不利,兩萬太平軍傷亡殆盡,燕王帶着不到一千殘軍逃回田家鎮。這一戰極爲慘烈,國宗韋以德、石鎮侖、指揮黃鳳歧、北殿承宣吉志元等都戰死。太平軍屍體堵塞了壕溝,血水染紅了長江。
“幸虧我在九江擋住了湘軍,把湘軍趕回了武昌。如今,湘軍卷土重來,又在武昌圍攻韋俊。我們此番前去,就是要打敗湘軍。
“幼天王禦駕親征,勇氣可嘉。那年田家鎮之戰、九江之戰,我都曾親臨前線。今天,我特意來到幼天王的座船,親自爲幼天王指點半壁山形勢,講述當年半壁山之戰。”
蒙得恩長舒一口氣,趕緊扯起洪天貴福的袖子。
洪天貴福反應過來,說道:“楚王勞苦功高,要不是楚王,恐怕湘軍會更加猖狂。”
上午十時,戰船靠近半壁山江面。
半壁山直插長江,長江行到半壁山,江面陡然變窄。江水被半壁山阻擋,被迫折向東北。
因此,半壁山處江水很急,多旋渦。行船途徑此處,必須緊貼長江北岸的田家鎮,方能順利通過。半壁山居高臨下,與江北田家鎮互爲配合,是一處不折不扣的江防重鎮。
幼天王座船是艘排水量爲五十噸的小型炮艇。炮艇逆流而上,直向半壁山駛去。由于江水湍急,水流複雜,炮艇排水量又小,很快便劇烈晃動起來。
幼天王站立不穩,靠蒙得恩等人扶持才勉強沒有摔倒。
吳捷等人在船上呆慣了,即便船身搖蕩,仍能保持身體平衡,站在甲闆上談笑風生。
他絲毫沒有讓幼天王進入船艙的意思,反而對着幼天王滔滔不絕,一會兒誇張地形容當年戰事如何慘烈,一會兒吹噓左七軍、右二軍是如何的英勇善戰。
蒙得恩也不想當衆出醜,強忍不适,扶着幼天王聽吳捷說個不停。
隻是洪天貴福養尊處優慣了,身體一般。随着船身的搖晃,他隻支持了半個小時,便頭暈難忍。
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哇地一聲,把中午吃的飯菜吐在了甲闆上。
嘔吐完畢,他又哭喪着臉,說道:“楚王,我不去前線了,我要回少年軍校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