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衆将頻頻點頭，以示贊同吳捷意見。
吳捷喝了口茶，繼續說道：
“兩湖地理位置緊要，位于華夏中央，是我們奪取天下的前進基地。兩湖士紳多講求經世緻用，人才輩出。譬如，湖南的駱秉章、左宗棠、郭嵩焘、劉蓉等人，皆一時俊傑。我們要想奪取天下，就得争取全國人才，不能固步自封，亂殺一氣。
“至于湖北，也不可小觑。湖廣總督官文逃到了荊州，他重用八旗将領多隆阿，聲勢爲之一振。多隆阿能征善戰，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湖北巡撫胡林翼韬略甚雄，手下人才濟濟，閻敬銘是理财高手，湘軍大将鮑超、朱洪章等都受他提攜，就連湖廣總督官文都對他言聽計從。前些天，胡林翼更是出其不意，在樊口附近渡過長江，順利突圍。
“同志們，我們的敵人還有很多呀。就武官而言，湖北有多隆阿，湖南有劉松山、蕭啓江，四川有劉長佑，直隸有僧格林沁，江蘇有德興阿、張國梁……
“假如我們一味死戰，不願意勸降敵人，不接受敵人投降，我們将在各省面臨強有力的抵抗，統一華夏也将遙遙無期。因此，我們要有海納百川的胸襟，要有包容敵人投降的自信。即便湘軍與我們連戰多年，也值得我們勸降，也能夠被我們勸降。”
講到這，吳捷的旱煙抽完。一旁的作戰參謀馮國瑞走過來，要給吳捷的煙鬥裏添煙絲。吳捷擺擺手，示意不再抽煙。
會議室裏煙霧彌漫，滿屋子都是旱煙的氣味。參會的将領大多都抽煙。複興會禁止大煙，禁止使用細糧釀酒，卻并不禁止普通黃煙，也不禁止使用粗糧釀酒。
黃冕在第一次鴉片戰争時是主戰派，事後與林則除一樣，被罰戊西北。在西北時，黃冕學會了抽旱煙。
黃冕正在吞雲吐霧，聽到吳捷正在曆數兩湖的人才，怦然心動。他是湖南人，在長沙生活多年，與左宗棠、駱秉章等人關系很好。
兩湖是滿清經世派官員的重要基地，人才濟濟。在晚清、民國，乃至新中國，無數兩湖人才走上曆史舞台，在華夏近代史上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吳捷講到兩湖的情況，黃冕很受觸動。這次吳捷讓他來前線，也正是想請黃冕勸降曾國藩。
黃冕已經六十多歲了，在滿清官場頗不得意。投順複興會後，他擔任水利部長、江西省咨議局局長，受到吳捷的重用。
去年，長江流域大旱。黃冕在水利部長任上疏浚袁河、資水、贛江等大江大河，興修水利。高溫有助于糧食增産，水利設施可以保障農業用水。
江西境内不少地方不受幹旱影響，反而出現糧食增産。黃冕本人也受到政府、民間一緻好評。
現在，黃冕不顧自己的湘軍降将身份，直言道：
“會長所言甚是。兩湖人才濟濟，地當華夏中央。欲得天下，必先得兩湖；欲保天京，必先保兩湖。湘軍已經陷入絕境，願意死戰不降者隻是極少數的，大部分人還是願意投降複興會的。
“敝人不敢隐晦。加入複興會前，敝人便與曾國藩、駱秉章、左宗棠、郭嵩焘等人相善。請會長允許我前往賀勝橋，遊說曾氏兄弟，勸湘軍放下武器。
“曾氏兄弟是湘軍翹楚，隻要他們肯投降，胡林翼、李續賓、鮑超、劉長佑、劉松山等其他湘軍大将也會望風而降。湘軍的戰鬥力遠在八旗、綠營之上，擺平了湘軍，咱們就能早日問鼎天下。”
黃冕說完，底下反應熱烈，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老先生勇氣可嘉，可是您是水利專家，年紀也大了。勸降的事，您就不要親自出馬了，咱我們這些年輕後生去吧。”
“湘軍都是些亡命之徒，老先生可不能以身犯險。不如先送封最後通牒，看湘軍那邊什麽反應？”
“不如做兩手準備，既準備和，也準備打，以打促和。等湘軍突圍無望，他們除了投降，也别無選擇了。”
……
前線将領思想活躍，這是好事。吳捷不以爲忤，說道：
“大家都提了很好的意見。剛才有人說得很好，要做好兩手準備，以打促和。我認爲這個說法很正确。湘軍統帥曾國藩、李續賓兩人都很頑固，不把他們打疼，他們是不會投降的。”
提出以打促和意見的，正是蔣益澧。衆人把目光紛紛投向蔣益澧。他先是攻下了鹹甯，此刻又得到吳捷的誇獎，不禁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吳捷接着說道：“說起來，曾國藩也是個憂國憂民的好官。爲了改善湘軍軍紀，他親自創作《愛民歌》，親自向湘軍士兵訓話。
“曾國藩本人不貪污，不納賄，廉潔奉公。對于列強入侵，曾國藩也深惡痛絕，也想找到富國強兵之策，也盼望華夏能夠強大。
“但是，曾國藩是滿清官員，代表了地主階級的利益，效忠的是滿清朝廷。我們複興會代表的是廣大農民的利益，要平分地主土地，要把地主階級改造成工商業有産者。
“這就決定了我們與曾國藩的湘軍之間，并非簡單的政見之争。我們必須消滅湘軍，才能占據兩湖。消滅分很多種，有肉體上的消滅，也有精神上的消滅。
“若從肉體上消滅湘軍，隻能消滅個别湘軍。一個曾國藩死後，會出現另一個曾國藩。這将使我們疲于奔命，也将減緩我們統一全國的進程。
“因此，我們要從精神上消滅湘軍。具體的手段就是逼降湘軍，對投降的湘軍進行思想改造。在這方面，我們有着豐富的經驗，黃冕老夫子、蔣益澧團長、馮國瑞參謀都是湘軍降将，卻已經成爲複興會的重要幹部。
大家把贊許的目光投向這三人，三人并不感到慚愧，隻是各自笑了笑。
吳捷繼續說道：“具體怎麽勸降湘軍呢，我想，不如以打促和，先打馬鞍山的鮑超、金牛鎮的李續賓。這兩部湘軍相對比較弱小，馬鞍山、金牛鎮也不如賀勝橋險要。
“先打鮑超、馬鞍山，一來可以敲山震虎，震懾曾氏兄弟，二來可以進一步壓縮湘軍陣地，封死湘軍突圍之路。”
作戰參謀馮國瑞起立拿起作圖鉛筆，在一旁的敵我态勢圖上标上虛線圖标。虛線圖标代表未來的、可能的作戰行動。
在更新過的敵我态勢圖上，湘軍更顯孤立，複興軍在武昌戰場上已經取得絕對有利位置。
吳捷忍不住又抽起一鍋旱煙，良好的作戰前景使他心情大好，旱煙的香味又使他精神振作。他說：
“同志們，在此我要重申一下我們的西征戰略。二次西征，我們主要分三步走。第一步，殲滅湘軍主力，奪取武昌戰役的勝利；第二步，殲滅清軍殘餘，軍事占領兩湖；第三步，在兩湖建立穩固的基層政權，完成分田到戶。
“二次西征是光榮的，也是偉大的。它是我們走出江西的關鍵，是我們統一華夏的前奏。前不久，在各位的共同努力下，在複興軍全體将士的奮戰下，我們取得了相當大的成績，殲滅、俘虜了近兩萬名湘軍、兩萬多名清朝正規軍。
“然而，對照二次西征總體戰略，我們仍然處于三步走的第一步。這一步，是二次西征的關鍵，急不得、快不得，不能一蹴而就，也不能畢其功于一役。正如我們前面所分析的那樣，我們要勸降湘軍，要争取湘軍大将與我們合作。
“進而，我們要争取兩湖知識分子的支持。隻要能順利降服湘軍，我們就能順利完成第一步戰略，剩下第二步、第三步戰略就不會遇到大的阻力。
“我們隻需按部就班地執行黨的政策，就能順利在兩湖建立基層政權，爲複興會奪取天下奠定堅實基礎。同志們，我們要提高站位，胸懷大局，以整體的眼光看待問題，忠實履行黨的決定。
“特别是，我們要一絲不苟執行統一戰線、優待俘虜、瓦解敵軍等既定政策，要堅決服從總部決定，克服個人狹隘思想，克服單純軍事主義錯誤想法。
“同志們，勸降湘軍意味着我們要花大力氣教育、改造湘軍。這是一項長期、艱巨的任務。在某種程度上，這比比軍事戰鬥更加光榮、更加有效。
“大家一定要認識到瓦解敵軍、優待俘虜工作的重要性，忠實履行總部決定。我醜話說在前頭，決不允許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決不允許有人歧視湘軍降将，決不允許有人陽奉陰違！”
黃冕和蔣益澧感激地看着吳捷，馮國瑞也激動了流下了一絲淚水。不知誰帶了頭，衆将紛紛鼓起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