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捷在長沙又呆了幾天，期間遇到了一樁離婚案，值得在此一叙。

那是7月底的一天，天氣格外的悶熱。一大早，吳捷随近衛團官兵出早操跑步。

複興軍制度，官兵不在前線打仗時，需在早上6點鍾起床出早操，逢單出隊列操，逢雙跑步，每周僅周日可推遲半小時起床。

早操是複興軍一日生活制度的重要内容，團以下幹部、士兵都得無條件地參加。吳捷亦經常參加早操，以上率下，在爲官兵做好表率的同時，也能提高自己的身體素質。

路過長沙市政府時，吳捷看到一個衣冠還算整潔的少婦跪在政府大門口，手裏拿了一張訴紙。

複興軍逐漸占領湖南全境，開始在湖南推行新的行政區劃。長沙市的轄區大緻與清朝長沙府相當，政府稱長沙市政府，使用原長沙知府衙門辦公。

按規定，市政府在上午8點鍾才開門辦公。這些天來，市政府每晚都要加班到很晚。到了第二天，公務員往往到7點半才會陸陸續續地過來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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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好事的人圍觀了過來，對着那少婦指指點點。吳捷以爲那少婦有什麽冤情，便也停止跑步，湊了上來。隻見那張訴紙上大意寫着：

民女崔菊出身長沙府望城縣大族崔氏，五年前嫁給長沙府大族劉氏第三子劉良。

劉良雖出身官宦世家，卻極爲不肖，不愛讀書也就罷了，還日夜流連青樓，私買小妾回府。之前，劉良仗着祖父在燕京做官，在長沙團練局謀了個差使。

但他實在太混賬，賭博、抽煙、嫖娼，真是五毒俱全。劉良結婚後，家裏分家，也分得幾十畝良田，被他揮霍得幹淨。

劉良變賣完家裏的古玩字畫，又貪污團練局的銀子嫖娼、抽大煙。家裏現有的小妾，便是劉良貪污公款買來的。

因複興軍攻占長沙，團練武裝作鳥獸散，劉良也沒了差事，賦閑在家。

劉良的小妾是青樓出身，十分厲害，哄得劉良對他言聽計從。崔菊雖是正妻，地位卻不如那個小妾。加上劉良賦閑在家，凡事都不如意，有氣隻能撒在崔菊身上。

崔菊出身于大戶人家，受得都是正統教育，不堪受辱，向望城娘家寫信，請求回家。

誰知，崔家很不曉事，說崔菊已經嫁給劉家，算是劉家的人了。劉良雖不是個東西，劉家卻是好的。崔菊可以留在劉家，不必返回娘家。

小妾更加得意，劉良也對崔菊更加狠心。崔菊心灰意冷，身體健康每況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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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長沙市政府貼出告示，根據複興會法律，将在湖南全境實行一夫一妻制。

崔菊得到消息，來到長沙市政府面前，請求政府判決她與劉良離婚。

滿清雖不乏離婚案件，但此案卻是複興會占領湖南之後的第一件離婚案。

滿清的離婚案，多爲“典妻”、“賣休”、“**”三種類型。像崔菊這種士紳階層，主動要求離婚的案件非常罕見。

何爲“典妻”？百姓窮困潦倒，可以把自己的妻子“典賣”給别的男人，彼此約定身價銀和典期。到期之後，原來的丈夫可以用銀錢贖回妻子。

譬如湘軍第一悍将鮑超，曾經窮困潦倒，被迫把自己的妻子典給别人。期間，鮑超反悔，與接受自己妻子的男人發生争執，打傷了人，被官府抓住。

幸虧，曾國藩偶然救助了鮑超，才成就了日後的湘軍名将。

“賣休”與“典妻”類似，都是把妻子作爲丈夫的附庸，可以像商品一樣買賣。隻不過，“典妻”可以贖回，“賣休”則類似于絕賣，不可贖回。

“**”的情形更爲悲慘，是指丈夫爲了錢财，逼迫或者默許妻子與别人通奸。

有清一代，“典妻”、“賣休”、“**”構成了清朝司法實踐中“離婚”案件的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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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華夏受儒家思想禁锢，一再強調“三綱五常”。三綱中的“夫爲妻綱”，要求妻子無條件的服從丈夫。結了婚的女人，不論生活再不幸，都不能反抗，也不能逃回娘家。

這種畸形的夫權，是對婦女權利的壓迫，也是無數男女悲劇的根源。

太平軍提出男女平等的口号，在軍中還編制有專門的女營，這無疑是具有相當大的進步的。

複興會則更進一步，提出婦女解放、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等制度。

窮人家有“典妻”、“賣休”、“**”等婚姻悲劇，富人家也同樣有。

崔菊請求回家，卻遭到娘家的拒絕。娘家爲了維護三綱倫理，甯願把女兒往火坑裏推，也不願讓她回家。這在我們看來，是否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呢？

可是在晚清，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在晚清人的輿論裏，崔菊簡直就是無理取鬧，而他的娘家卻将得到士紳階層的一緻好評。

曆史上，曾國藩平定太平天國，受封一等侯爵，位極人臣。可在女兒的婚事上，他同樣受制于封建禮教，硬生生地把女兒往火坑裏推。

大女兒曾紀靜，嫁給了曾國藩的同年進士、湖南老鄉袁芳瑛的兒子袁秉桢。袁秉桢與此文中的劉良相似，無惡不作。

最後，曾國藩氣得和女婿斷絕關系。但是對于女兒曾紀靜，曾國藩仍然不準她回娘家，要她留在袁家。曾紀靜年僅29歲，就郁郁而終。可以說，是袁秉桢逼死了她，也是曾國藩逼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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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女兒曾紀琛，嫁得是湘軍大将羅澤南的兒子。羅澤南雖然堪比聖賢，兒子卻很不争氣。曾紀琛同樣受盡委屈，英年早逝。

實際上，曾國藩有五個女兒，前四個女兒都是婚姻不幸，早早去世。隻有小女兒嫁給了一個洋務技術人才，得到善終。

與曾國藩類似，晚清大才子、“第一狂人”王闿運同樣有個不成器的女婿。他雖狂妄，卻對女兒的婚事無能爲力，隻能發出“有婿如此，不如爲娼”的狂語。

崔菊申請離婚，在當時确實有些驚世駭俗。圍觀的人紛紛對他指指點點：

“新法律不能溯及既往，複興會雖然主張一夫一妻，但以往士紳家中多妻妾的，仍可共同生活。這位崔夫人，您還是打道回府吧，不要自取其辱了。”

“劉良雖然不成器，畢竟還是你的丈夫。從來都是丈夫休妻子，哪有妻子休丈夫的呢？”

“你們崔家和劉家都是長沙府的大戶人家，都是要體面的人。有什麽事不能私下裏談呢？非要對簿公堂，豈不讓别人笑話！”

……

看得出來，大家都對崔菊申請離婚的行爲非常鄙夷。

崔菊羞得滿臉通紅，眼淚也如泉湧般流了出來。可她有什麽辦法呢？事到如今，隻能請複興會爲她主持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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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時，一個二十五六的年輕男子氣急敗壞地趕了過來。周圍的人紛紛躲避，有人向他打招呼：

“劉公子，您可來了。趕緊把你夫人弄回家吧，不要再這抛頭露面了。”

那人就是劉良了。他眼圈發黑，身材瘦削，顯然是個煙片鬼。看到崔菊跪在市政府門前，他一臉怒色，上前揪住崔菊的發髻。

吳捷在一旁怒從心起，喝道：“住手！”

一旁的衛士揪住劉良，像老鷹抓小雞一般，把劉良撂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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