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名日本武士冒險刺殺英國駐滬領事阿禮國,誤殺俄國公使普提雅廷。此事把吳捷置于極其被動的地位,也使日本留學生群體面臨着被集體遣送回國的風險。
日本人的刺殺活動折射出英勇不屈的武士道精神,博得了複興軍下級官兵、上海紳民的贊揚。
但對吳捷來說,日本人進取心十足,讓他們在複興會治下學習深造,無異于養虎爲患。很多複興會高級幹部也對日本人的桀骜不馴十分警惕。
他們貌似順從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顆并不安分的心。他們敢于絕食請願,也敢深入虎穴,執行一個注定有去無回的任務。
他們在異國他鄉的戰場上,在異族軍隊裏見習,使用冷兵器與強敵血戰,卻表現得格外賣命、格外出力。
尤其是,吳捷好不容易才與法國人達成了諒解,與洋人的緊張關系有所緩和。日本人的沖動,使得吳捷的努力付諸東流,也使得上海的形勢變得空前嚴峻。
戰場上,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此事對于複興軍東征蘇浙的行動,亦有着較爲惡劣的影響。
英俄艦隊聯合行動,齊聚黃浦江面。複興軍不得不把水師主力留在上海,以與洋人艦隊對峙。走海路奇襲杭州、溯吳淞江奇襲蘇州,這些作戰計劃全都将無從談起。
這就意味着,東征蘇浙的戰事将比預想中更加持久、艱難。
吳捷非常惱火,下令解除日本留學生的武裝,将他們集中起來嚴加看管,防止鬧事。
日本留學生内部,也因爲這個刺殺事件而意見不一。參與刺殺行動的八個武士全是倒幕派武士。因此,幕府派的武士主張忍辱負重,與八武士劃開界線,争取留在複興會的學校裏繼續深造。
倒幕派武士主張與洋人決裂,以“玉碎”的方式向複興會謝罪。很顯然,倒幕派的武士站在道德至高點上,更能引起日本留學生的共鳴,得到了絕大多數留學生的擁護。
然而,倒幕派留學生的首領吉田松陰,此次卻站在幕府派一邊。他認爲,日本國内四分五裂,根本就無力與洋人開戰。
留學生是日本的希望,必須忍辱負重,争取複興會的原諒,留在複興會苦學本領。等大家學到了真才實學,再回國效力,努力經營三十年,實現富國強兵,再與洋人叫闆。
吉田松陰在日本留學生中很有威望。他與吳捷有些私交,此刻也隻得硬着頭皮向吳捷請罪,請吳捷不要把留學生們遣送回國。
見到吉田松陰後,吳捷并未給他好眼色看。這個曾令他敬佩有加的曆史人物,這個明治維新的先驅,此刻卻顯得有些可憐、渺小,令吳捷隐隐有些厭煩。
複興軍奪取杭州,消息傳到上海,使吳捷的威望有所增強,洋人咄咄逼人的态度也有所收斂。
但洋人拒不接受吳捷公開審判日本武士的提議,反而把刺殺事件與條約談判聯系到一起,要求吳捷無條件接受、繼承滿清政府簽訂的中英《南京條約》、中美《望廈條約》、中法《黃浦條約》三個不平等條約。
吳捷對吉田松陰說道:“你們日本人擅自刺殺洋人外交官,荒謬至極、野蠻至極!你們是殺痛快了,我們複興會卻要跟着倒黴,被洋人認作是幕後主使。
“現在,洋人訛上了我們。複興軍要北伐,此刻被洋人拖在上海,根本就不能分兵北上。想分兵支援杭州、進攻蘇州,更是無從談起。吉田兄,這都是你們日本人幹得好事!
“我們複興會是座小廟,容不下你們這些大佛。留你們在複興會,遲早也是禍害。吉田兄,你自己帶個頭,主動向洋人自首吧!”
吉田松陰知道吳捷正在氣頭上,哪裏還敢分辯,隻得老老實實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道歉。
這次吳捷一改常态,沒有禮遇吉田松陰,也沒有賜坐。吉田松陰跪在地上,讨來紙筆,在上面寫道:
“會長,您曾經說過,中日同文同種,同居亞洲之東。我們理應相互提攜,實現東亞共榮。吳淞口之戰,複興軍大敗法軍。這是黃種人第一次打敗白種人。
“敝人雖未親臨戰事,卻也曾乘船路過吳淞口,親眼見到法國軍艦‘富賓’号的殘骸。那‘富賓’号的殘骸,不正象征着外國列強的命運嗎?
“複興會志存高遠,日後必能一統華夏,超越英美。洋人蠻橫無禮,死有餘辜。會長英明神武,豈會不知這層道理?刺殺事件雖然不好,罪在八武士,與複興會無關,會長何必要屈服于洋人的淫威呢?
“我們日本人到複興會治下留學,乃是相信會長必能打敗列強。我們相信能在複興會這裏學到富國強兵的本領,日後爲東亞共榮出一份力。
“八武士有罪,應該得到嚴懲。可我們其他人沒有罪,不應受到株連。請會長念在中日同文同種的份上,允許我們留在複興會繼續學習。”
寫罷,吉田松陰雙手伏地,長跪不起。
吳捷看過吉田松陰的申辯,又盯着吉田松陰,心裏慷慨良多。此人不愧爲明治維新的先驅,培養出的伊藤博文、高杉晉作、山縣有朋,木戶孝允、井上馨、久坂玄瑞、桂太郎等弟子都是倒幕維新大佬。
正如梁啓超所評價的那樣,吉田松陰“可謂新日本之創造者矣”。
從曆史發展來看,日本人狼子野心,給東亞各國造成了沉重的苦難。
作爲明治維新的精神領袖和理論奠基者,吉田松陰的“皇國史觀”思想深深影響長州藩武士。
日後,長州藩長期霸占日本陸軍高層,成爲日本政府重要支柱。日本外交政策亦深受其思想影響,并逐漸發展爲日本軍國主義思想。
聯想到日本留學生在複興會中的種種出格行爲,吳捷對吉田松陰再次萌生了殺機。他把吉田松陰的申辯詞扔在地上,說道:
“如今是弱肉強食,洋人可不會跟我們講道理。八武士謀刺英國領事,誤殺俄國公使,此事必須嚴懲。你也算是日本留學生的領袖,留學生闖了這麽大的禍,你總得有所表示吧?”
吉田松陰看過吳捷的答語,再次向吳捷伏地行禮,然後鄭重其事地寫道:
“請會長放心,我會切腹謝罪。以我之死,明我之志。洋人若不妥協,會有其他武士步我的後塵,直至洋人妥協。我隻請會長收留剩下的日本留學生,讓他們學成歸國,爲日本保留複興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