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近郊,富貴花園。
時間正值下午上班,小區内外的行人神色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挂滿了疲憊,卻還不得不在爲眼前的生計奔波、忙碌着,而這次陳良善卻與其他人不同,這是他第一次慢悠悠地走在這條路上,目光所及之處充滿了對所有事物的依依不舍。
很遺憾,自己當初與笑嫣然結婚時,第一眼看上的便是這裏“富貴花園”的小區名,二人本以爲婚後的生活可以像這套房子一樣,從此跻身爲“富貴人家”,卻怎麽也想不到這裏的業主在最終交房時被開發商狠狠地坑了一把,從此富貴花園也變成了一個常年有物業糾紛的“負貴”花園。
然而這麽多年過去了,在自己那套簡陋的80㎡的小筒子樓内,唯一令自己印象深刻的,也隻剩下了數之不盡的酸楚回憶,與夫妻間種種的不愉快。
但是現在,就連夫妻間那些不愉快的回憶,小區内垃圾四處堆放的髒亂環境,甚至就連小區大門口那個永遠都在醉生夢死間的保安大爺,此時在陳良善的眼中也開始變得令他懷念、不舍。
也許事到如今,想救林阿吉也隻剩下了最後一個辦法,那便是自己主動去将這一切畫上句号。
也許林阿吉仍然會被警方公訴,但現在好在對方在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交代,陳良善知道就現在而言也許還有最後一線生機,那邊是将所有的罪責都攬到自己的頭上,爲林阿吉找尋一條活路。
自己手中沾染的人命不計其數,陳良善當然能猜到自己所面臨的結局,但是就在剛才,當他看見林阿吉在代替自己承受這份痛苦時,他當時就已下定了決心。
自己是個男人,不能讓所愛的女人,去無端承受這份痛苦。
很快,陳良善回到了家中,當他打開了那扇曾經踏過無數次的家門時,頓時也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
今天周末,笑嫣然照例與往常一樣沒有去上班,而是在家裏給囡囡熬着魚湯,當初在對方剛懷孕時,就曾說過将來孩子長大了以後,每周至少要吃一次魚、至少要把家裏大掃除一次,這樣才能讓孩子在一個健康的環境下成長,比别的孩子更加聰明。
當初陳良善以爲對方隻是說說而已,但沒想到自從囡囡三歲以後,笑嫣然這個習慣一直保持了7年。
直到現在陳良善才突然意識到在這7年的時間裏,對方從沒有在周末出去玩過一次,也似乎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愛好。
能看見的幾乎都是笑嫣然在周末短短的兩天時間裏,在家中收拾房子,爲孩子做飯而忙碌的身影。
自從劉小玥離開這個家以後,夫妻倆也決定爲孩子擺足49天的“團圓飯”,因此笑嫣然總是會在吃飯時多留出一副碗筷,同時也會将那個當初送給小玥的鋼鐵俠模型擺放在碗筷邊,這一切的習慣都沒有改變,就仿佛那個孩子仍然在家裏一樣。
“囡囡,準備吃飯啦!”
笑嫣然戴着隔熱手套從廚房裏端出了一小盆魚湯,當看見陳良善站在客廳門口時,目光中也很快閃過一絲不悅的神色,那表情甚至不願多說一句話,而是立刻扭過頭去,借故催促道:“囡囡你快點!”
眼看笑嫣然不理會自己,陳良善也跟了進去,像往常那樣倚靠在冰箱,低聲問道:“還在生我的氣?”
對方沒有回應,而是手中假裝忙碌了幾下過後,捏住了冰箱門的把手,不耐煩地道:“讓開!”
陳良善略顯歉意地站到了一邊,随後再次道:“對不起,這次我真的做錯了。”
見對方依然不理會自己,陳良善也繼續自顧自地解釋道。
——“真的,嫣然你相信我,我直到今天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做錯了。”
——“是我當初想的太簡單了,我當初隻是爲了防止有人再去打小玥遺産的主意,所以才會在爲她設立的遺産基金裏加上那麽條規則。”
——“我當時真的沒有考慮到小玥會出意外,結果卻直接導緻了她的那筆遺産全部都捐給了北郊孤兒院。”
——“好吧,我承認,我當時的想法确實太過于幼稚和簡單,我總以爲隻要自己努力工作,哪怕不靠小玥繼承到的那筆遺産,将來也一樣能給你們帶來更好的生活。”
——“但我也是在活了三十幾年之後,才終于悟透了勤勞緻富這種話,根本就是個謊言。”
“當”的一聲刺耳響聲,笑嫣然突然把手中洗菜的小鋼盆丢進了洗菜池子裏,随後隻聽對方冷着臉道:“你真的是白活這麽大歲數了。”
顯然,笑嫣然此時還對當初劉小玥遺産分配的事情耿耿于懷,而這也是陳良善自知迄今爲止,自己做得最錯的一件事。
當初自己擔心再有人會惦記小玥繼承到的遺産,因此在爲對方建立基金會時,陳良善特别增加了一條規則,那便是若劉小玥出了任何意外而導緻死亡的話,所有的遺産将自動捐贈于北郊孤兒院,那個曾經養育她的地方。
陳良善的本意隻是爲了保護小玥不要再遇到劉建仁這樣的人,但絕想不到對方最終卻因自己而發生了意外。
現在,那一大筆遺産也自動被捐贈在了北郊孤兒院的建設中,由基金會專人負責監管打理,而當初痦子婆養育的那些孩子們,終于也是過上了不用幹活也可以吃飽飯、有學可上的好日子。
也許陳良善的這一舉動,會在無意間改變了某些孩子的一生,但是對于他的家庭來說,卻無疑是一件無奈的結局,他沒有給老婆孩子留下任何東西,卻最終逐漸發展到了今天這一步,哪怕是丈母娘的救命錢,才隻得笑嫣然去抵押房子貸款才能湊齊。
陳良善很痛苦,就仿佛自己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去認真生活,去愛身邊的人,但事情卻總是事與願違,自己的人生就像中了邪一樣,精确地避開了每一步正确的走法,最終落得如此地步。
所以自小玥出事之後,笑嫣然就對自己再也沒有過了好臉色,而囡囡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卻依然也能感覺到自己爸爸做了一件不好的事。
也正是因爲在這件事過後,父親在囡囡的心目中,似乎也沒有了以前那高大的、無所不能的地位。
整整一頓飯,一家人都在沉默中度過,偶爾隻有笑嫣然催促孩子多喝湯的幾句叮囑之外,桌子上再也沒有了曾經一家四口人的歡聲笑語。
陳良善心中暗暗唏噓,活了三十多年,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地意識到,原來貧窮真的會帶走一個家庭的幸福。
但是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該來的總是要來,陳良善甚至不願讓林阿吉在那裏代替自己多承認一秒鍾的痛苦。
随後,陳良善放下碗筷,低聲道:“囡囡,一會我們去遊樂園吧?”
聽到這話,囡囡的小臉蛋突然浮現出了久違的笑容,不可置信地道:“真……真的嗎?”
看見爸爸點頭同意,囡囡頓時眼神歡快地笑道:“好呀!好呀啊!吃完飯就去!”
“去什麽去!”
笑嫣然猛然把碗筷bia在了桌子上,闆着臉就對女兒訓斥道:“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現在學習任務這麽重,你自己天天睡覺時間都不夠還去什麽遊樂園!下午給我好好在家複習!”
看着女兒那害怕的模樣,陳良善卻突然對笑嫣然道:“嫣然,囡囡都認真複習那麽多天了,也不差這一個下午,你也一起去吧?好不好?”
“說了不去就是不去!你到底有完沒完,整天盡搞這些沒名堂的東西……你,你幹嘛……”
陳良善不等笑嫣然把話說完,便突然在桌子下面牽住了對方的手,任憑對方怎麽掙紮也不松開,而眼中更是用異常懇切的目光看了過來,低聲道:“就這一次,好嗎?”
囡囡現在隻知道媽媽在生爸爸的氣,但是并不知道爲何生氣,在看見爸爸如此堅定的态度下,立刻也是像往常那樣摟住了笑嫣然的脖子,用奶聲奶氣的聲音眼巴巴地道:“對嘛對嘛……就一次!就今天這一次!我保證玩完回來晚上好好複習,求求媽咪了,嗯……求你啦!”
笑嫣然隻感覺今天老公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架不住囡囡一直在旁邊苦苦哀求,最終也是歎了口氣道:“趕緊吃飯!玩完早點回來!”
屋内,頓時又傳來了囡囡興奮至極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