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飯後,遊樂園内。
到處都充斥着孩子們的歡聲笑語,而囡囡最近似乎也是被笑嫣然管得太嚴,很久都沒有再來這種地方玩過了,此時她一秒不停歇地穿梭于各個項目之間,開心的樣子簡直像是瘋魔了一般。
看着女兒開心的面龐,陳良善幾乎都忘記了上回帶孩子出來玩還是什麽時候的事,心裏不禁也是感到一陣虧欠。
笑嫣然陪着囡囡玩了幾個重金屬項目之後,最終也是感覺到有些力不從心,于是逃跑似地從那個名叫“垂直過山車”的項目上跑了下來,氣喘籲籲地道:“不行了,不行了……太吓人了……囡囡你自己去玩吧,我不陪你了。”
“那我去玩了啊!”
囡囡随口應付一聲,便立刻撒腿又沖了出去,一溜煙直接重新鑽進了隊伍中排起了隊。
“來,吃點冰淇淋。”
陳良善一手提着囡囡的水壺與笑嫣然的挎包,另一隻手拿着剛買的冰激淩遞了過去。
看着遞來的冰激淩,笑嫣然也是猶豫了片刻之後接了過來,但是心中對老公的怨氣未消,此時也不願多說一句話。
若是放在以前,面對老婆的冷暴力行爲,陳良善雖然嘴上不會說,但心裏總會像仿佛堵了一塊石頭那般不好受。
但是現在卻不同,不論是對方的脾氣、抱怨亦或是牢騷什麽的,陳良善也清楚這隻是自己能陪伴家人的最後一段時光,過60秒就會少1分鍾,因此他心中也隻剩下了戀戀不舍的感覺。
——“嫣然,你說時間要是可以停在這一刻多好,我就可以永遠陪在你們身邊了。”
——“真不知道囡囡長大了以後,會是什麽樣子,還會像現在這麽開心嗎?”
——“不過還好你現在的工作穩定,玉蘭姐肯把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給你去做,這樣的話……起碼你的待遇還可以維持原狀。”
說了這麽多話,見對方依然還是不理自己,陳良善最終也隻得緩緩道:“對于小玥遺産分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真的沒有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我知道現在對你說再多也是無濟于事,隻求你能夠……”
“别說了。”
笑嫣然終于開口打斷道:“有些東西不該是自己的,命中也注定不會有,這件事情已經過去那麽久了,現在我也不想再提了。”
說完後,笑嫣然突然話鋒一轉,面色也顯得很生氣地解釋道。
——“但是這件事真正讓我生氣的地方,不是因爲你把本不屬于我們自己的錢捐給了别的孤兒院。”
——“你執意要這樣做的話,我也認了!但是你真正讓我生氣的地方,則是因爲你這人爲什麽做事從來不與我商量?”
——“你從來做事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從來不會去問我的意思。”
——“我問你,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人了?我在你眼裏難道是那種爲了養孩子迫不得已在一起搭夥過日子的人嗎?難道你還在防着我嗎?”
——“陳良善!我是你老婆!不是外面那些整天喜歡勾心鬥角和你玩心眼子的女人!你爲什麽要這樣對我?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麽?”
這一番問題,直搞得陳良善一時語塞在了原地,好半晌回答不出對方的問題。
但是現在不管自己怎麽說,去如何解釋,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
直至太陽下山,一家人才從遊樂園裏走了出來。
囡囡那滿心戀戀不舍的小腦袋瓜裏,顯然是無法注意到爸爸媽媽之間情緒的不正常,而笑嫣然也是偶爾趁着沒人注意自己時,悄悄地抹一把眼淚。
剩下的事情與平常無異,一家人回到家以後便開始火急火燎地随便扒拉幾口飯菜,随後笑嫣然忙着收拾碗筷拖地,而陳良善也是帶着囡囡洗漱過後早早地上床睡覺。
囡囡有個習慣,那就是每天睡覺前都要聽爸爸講一個故事,而陳良善自知這也許是最後一次給女兒講睡前故事,于是特意挑選了一個以前從未講過的故事。
這是一個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小女孩,一步一步成爲魔法師的故事。
講完了故事以後,囡囡卻眨巴着眼睛沒有一點困意,反而嘟着嘴道:“我不喜歡你今天講的故事!”
陳良善問道:“爲什麽呀,寶貝?故事裏的這個小姐姐最後甚至都成爲了最強大的魔法師,難道這不是很厲害的事情嗎?”
囡囡搖搖頭,“厲害,成爲魔法師當然厲害了,”
“那你爲什麽會不喜歡呢?”
囡囡咕哝道:“因爲……因爲故事裏的這個小姐姐,小時候老是被别的孩子欺負,她爸爸爲什麽從來不幫她呢?”
陳良善心中微微一顫,想不到囡囡的注意力真的放在了如此奇特的地方,于是他便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解釋。
“這個小姐姐的爸爸,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那她的媽媽呢?爲什麽在她被别的孩子欺負以後也不管她?”
陳良善繼續解釋道:“囡囡你想啊,故事裏的這個小姐姐,她媽媽那麽辛苦,每天都要出去賺錢養家,當然就沒有更多的時間再去陪她,再去幫她解決那些問題了,對嗎?”
“那也就是說,這個小姐姐從小就自己一個人,也沒有姐姐妹妹,别人欺負自己也沒有辦法打回去!”
囡囡說完後,一臉不高興地翻過身,背對着陳良善道:“反正我不喜歡今天這個故事,不滿意!”
陳良善輕歎一口氣,他當然曉得自己平時給囡囡講的睡前故事都是溫暖的、美好的,然而今天特地選擇這樣的一個故事,其實也有他自己的用意。
他知道囡囡不會這麽快就睡着,于是一邊親昵地撫摸着對方腦袋,一邊低聲道。
——“囡囡,爸爸知道你不喜歡今天這個故事。”
——“但我其實是想通過這個故事讓你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在這個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小朋友在受到了欺負以後,都會有爸爸媽媽去幫助她解決這方面的問題。”
——“也許現在對你講這些話還爲時尚早,但爸爸隻是想讓你知道,任何一個小孩子将來都要經曆長大這個過程。”
——“因爲爸爸媽媽是沒有辦法永遠陪在你身邊的,所以你早晚有一天要學會去自我面對這些問題,去學會獨自解決問題。”
——“隻有這樣,将來你才能變得更加強大,變得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囡囡明白嗎?”
囡囡非常不喜歡聽這種不完美的故事,也非常不喜歡聽這些過于現實的說教,于是索性把被子蒙在了頭上。
但是陳良善卻十分了解自己女兒的性格,往往對方在做出如此抗拒的表現時,才是真的表明囡囡已經把這個故事聽了進去。
随後,陳良善輕輕站起身,關閉了台燈,低聲道:“晚安,寶貝。”
盡管囡囡此時把自己裹得像包子,但還是從邊緣打開了一絲小小的縫隙,隻聽她又小又快地說了句“晚安”之後,便又把那絲縫隙壓了下去,重新變回了包子的模樣。
陳良善眼眶微微一熱,眼淚差一點流了出來,也許對于自己來說,這一個“晚安”則真正代表着告别。
回到大卧室以後,笑嫣然已經睡了過去,看得出對方今天又幹家務又帶孩子确實很累,睡覺時也發出了平時少有的鼾聲。
猶豫了很久,陳良善最終還是沒有叫醒對方,他實在想不出該怎樣去面對老婆,怎樣向對方去解釋自己曾經的一切。
所以,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索性什麽也不說,就這樣默默地坐在床邊,回憶那曾經美好的、痛苦的點點滴滴,回憶那自己充滿了遺憾、不盡人意的婚姻。
……
後半夜,萬籁俱靜。
陳良善的面前已擺好了兩份手寫的材料。
第一份是認罪材料,其中詳細記載了自己從誤殺劉建民開始,近半年内所有犯下案子的過程與動機。
同時,陳良善還刻意在材料中标注出了林阿吉父母的家庭住址,而他如此做法的目的,則是爲了虛構出一場自己以對方父母性命爲要挾,強迫林阿吉爲自己犯罪提供了便利條件的事實。
這樣做法若順利的話,興許在最終法院的裁定中,能夠對林阿吉做出“脅從犯”的判罰。
盡管成功率幾乎爲零,但這也是陳良善現在唯一能獻出的心意,他希望能夠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将林阿吉從這些案件中拯救出來,也希望對方将來能夠重新擁有正确的人生。
第二份材料,則是陳良善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夠給老婆孩子留下點什麽,于是他也隻得手寫下了這份自願選擇“淨身出戶”的離婚協議書,這也算是在自己去自首之前,還給笑嫣然最後的自由。
曾經,自己爲了不讓囡囡有一個缺失父親的童年,被迫選擇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手中沾染的鮮血越來越濃。
但是林阿吉同樣也是自己生命中同樣重要的女人,陳良善絕不能讓對方獨自承擔自己犯下的錯誤。
在今晚之前,陳良善曾不止一次地想過自己将來的下場,卻唯獨沒有想到真當這一刻來臨時,内心卻是如此平靜,甚至有那麽一絲期待。
臨出門前,陳良善将那封簽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壓在了對方梳妝台的鏡子下方,随後将另一份認罪書裝進了兜裏,看了最後一眼睡夢中的老婆之後,便靜悄悄地離開了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