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裏,李九州獨自蹲在門前,撿了根小樹枝在地上畫着,分析自己爲什麽會棋差一着。
月明星稀,思路倒清晰了許多。
左思右想,事情其實也并不複雜。
李林甫一開始是想保住王鉷,以便制衡楊國忠。
自打王鉷被定了謀反罪,李林甫便轉變态度,不光在李九州面前,還私下在皇帝面前表态,極力支持處死王鉷。
這樣一來,他勾結王鉷的嫌疑也小了許多。
他這招,雖然李九州看出來了,但皇帝沒看出來。
然後朝中一直上疏,彈劾李林甫,李林甫卻裝病暗中不動。
皇帝心知肚明,彈劾李林甫之人大多都是楊國忠一派的。
吵吵嚷嚷得多了,皇帝也不耐煩,更加相信楊國忠是想趁機扳倒李林甫。
李林甫在皇帝心中的忠心形象,反而沒減少。
這隻是第一步棋。
李林甫的第二步棋,便是在衆人面前裝可憐。
博取李九州的同情,跟李九州推心置腹,私下又在皇帝那大肆宣揚李九州的能力和忠心,就是爲了将李九州調到南诏戰場。
而他對付楊國忠就更簡單了。
王鉷案之後,李林甫處處避讓,看似是怕了楊國忠,實則是在等一個機會,這個機會就是南诏之戰。
皇帝好大喜功,楊國忠先前又各種吹噓自己和鮮于仲通功勞,将敗仗吹成大勝,皇帝自然認爲楊國忠能擺平南诏。
李林甫簡單一招,一下便将楊國忠從皇帝身邊支開了,京城中便少了一個對手。
而李九州,雖然暫時對李林甫造成不了什麽太大的威脅,但李林甫已經看到了他遲早會對付自己。
想明白了這些,李九州也就釋懷了許多。
都怪自己太輕敵了,皇帝對李林甫的信任,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李九州轉頭對着屋中大聲說道:“張小鑼,過幾天我便要離開京城去南诏了,你去不去?”
張小鑼不知道在屋中搗鼓什麽好玩的玩意,過了片刻,才發出了聲音道:“不去!”
李九州愣了一下。
“我要幫阿郎守好這個家,不然阿郎回來的時候,家裏亂糟糟多不好看。”屋中跟着又傳出了張小鑼的聲音。
李九州這才欣慰一笑。
王玉英拿來衣服,幫他披上,“明公,你要去南诏?”
李九州背對着她點了點頭。
“可是要去打仗?”
“嗯。”李九州簡單回答。
“我陪你一起去。”
李九州轉過頭,“軍中不能帶女眷。”
“那邊的環境我熟悉,我去了能幫上忙。”王玉英漲紅了一張俏臉看着他,甚是激動。
“不行!”李九州再次拒絕。
王玉英的聲音有些急切:“我可以女扮男裝,一路上還能照顧你,不會給你增加麻煩的。”
“你就在家裏,跟張小鑼守好這個家。”李九州聲音小了下來,怕屋子裏的張小鑼聽見,“我這一去,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着回來。”
如果僥幸沒死在戰場上,不知道回來的路上,李林甫會不會派人對自己圍追堵截。
但有一點李九州可以肯定,李林甫既然能讓自己去戰場,便不會讓自己活着回來。
興許他不能殺了楊國忠,但自己這樣的小人物,即便被他殺弄了,皇帝也不會怪罪于他。
所以,依照李林甫的性格,他是有這個膽量和決心對自己下手的。
“那我更要陪你去了。”王玉英竟激動得大聲說了起來,驚動了屋裏的張小鑼。
“你們要去哪呀,是不是有什麽好玩的不想帶上我?”張小鑼已經走了出來。
“你隻不過是個下人,說了不讓你去,就是不讓你去。”李九州聲調也大了起來。
王玉英哭成了個淚人,捂着臉轉身跑進了房中。
李九州沒有好心解釋,也沒有跟上去安慰,就讓她暫時糾結去好了。
總好過一起去送死。
“阿郎,你要去哪啊?”張小鑼睜着一對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李九州,忘了剛剛李九州已說過去南诏。
“南诏。”
“南诏是什麽地方,遠不遠,你去那幹什麽?”
李九州哄他道:“南诏不遠,一兩天就回來了,我到時候給你帶好吃的好玩的。”
“好呀好呀。”張小鑼歡快的拍着手。
李九州目光清淡。
如果自己死在了南诏,那曆史依舊會原樣繼續,安史之亂還會發生,大唐還會衰敗,天下聖靈還會塗炭。
而楊貴妃,恐怕也無緣再見了。
穿越一遭,打着拐走楊貴妃的抱負,卻連楊貴妃長什麽樣子都沒見過,想來也是可笑。
這一夜李九州并未睡好,同樣未眠的還有王玉英,躲在房中哭了整整一夜。
天一亮,李九州也懶得到京兆府上了,卻是鮮于仲通讓萬南山來到屋中找他。
萬南山已是一身铠甲,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在他面前轉了轉,“李少尹,你看我這身行頭可還行?”
“你怎麽穿成這副打扮?”李九州奇怪的看着他。
“鮮于公命我協助你,說是要去打仗。”說到打仗,萬南山已經迫不及待。
李九州忙将他拖到門外,噓了一聲,示意他别讓屋裏的人聽到。
“還有兩天才出發呢,你怎麽就先穿起铠甲來了。”
萬南山的樣子有些開心:“我這不得提前适應适應嘛,說來這铠甲穿在身上也忒笨重了。”
“那你就做我的貼身随從吧。”李九州想了一下,給他安了個職務。
自己好歹也是正五品定遠将軍了,帶個随從也不過分。
“好!”萬南山挺直了身闆,做了個立正的姿勢,“其實我還從沒上過戰場呢,空有一身武力,這下終于可以大展拳腳了。”
李九州在他厚重的胸口使勁捶了兩下,捶得自己手都有些生疼了,“好好表現,我的性命可都交在你的手上了。”
萬南山笑起來的樣子很憨厚,“李少尹放心,定不辱使命。”
李九州啐道:“呸,還叫我少尹,以後我可是定遠将軍了。”
“是,是該改口了,李将軍。”萬南山假裝認真的模樣逗得李九州一樂。
朝陽下,兩人相視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