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興通縣政府的路上,張子文接到了縣委辦公室的電話,說市綜治辦的同志來了,要座談了解平息九龍鎮尖子峪村上訪事件的經過,總結經驗,示範推廣,上午請夏縣長座談。
“什麽時間來的?”
“說是昨天上午到的,已經與範東偉書記、九龍鎮的朱慶良書記談了。”
夏楓抑制不住内心鄙夷,哼了一聲。
昨天上午就到了,至今才通知夏楓,這肯定是範東偉的安排。
九龍鎮數百群衆集體上訪,情勢危機,眼看着就要釀成第二個翁安事件,如按常規方法處置,定會激化矛盾,幸虧夏楓膽大心細,孤身一人冒險前往上訪群衆之中,曉之以理,明以利害,方才化險爲夷,這頭功,理應記在夏楓頭上。
不然的話,“饅頭縣長”的雅号是怎麽得來的?
你範東偉雖然也去了現場,但明顯是故意晚去的,是去摘桃子的。
你生怕去早了處置不當擔當責任,是個狡猾的狐狸。
如今上級來總結經驗了,又怕夏楓搶了風頭,有意不讓夏楓參與,豈不知此事能繞開夏楓嗎?調查人員不見夏楓也不會回去的呢!
夏楓考慮的很有道理,調查人員越了解越感到不對勁,便明确提出要找夏楓座談。工作人員彙報給範東偉後,範東偉不得不同意,很不耐煩地說:
“他想找誰就找誰,聽他們的!”
于是,這才有了夏楓的說明真相。
“範書記講,是他第一時間到的現場,并且說服了群衆,可朱慶良書記講是您第一時間到的現場,我們有些糊塗了,但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所以知道您縣長忙,還是麻煩您請您講一講當時的情況。”
調查人員謙恭地說道。
“範書記說是他最早到的現場,是他處置的?”
“是的。”
“那就是他處置的好了。”
“可朱慶良書記說不是這麽回事。夏縣長,我們需要的是準确的真相,也不能籠統地表述爲縣領導。”
夏楓沉默。
思忖良久,還是實事求是吧。于是,夏楓非常客觀地講述了處置的過程,以及後來的結果。
夏楓沒有料到的是,他的實事求是,在後來的仕途上給他帶來了莫大的收益,并且驚動了那姐夫張兆海。
市綜治辦的同志效率就是高,回去的當晚就形成了調查材料,第三天就通過内部渠道以秘密級内部材料的形式發了出來,并且上報了省~委省政府。
那材料中竟然還引用了群衆語言,稱夏楓爲“饅頭縣長”,以至于後來有了張兆海省長的批示和私人之間的委托,對夏楓的生活産生了深刻而徹底的影響。
當時的批示是:
這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案例。群衆上訪,固然受認識水平的限制,有所激進,但我們的幹部隻要心系群衆,相信群衆,深入群衆,不人爲地進行激化,有藝術地進行疏導,終究會得到人民群衆的理解。
張兆海的批示,自然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在江平官場引起熱烈反響,人們紛紛向夏楓表示祝賀,三弟張子龍更是欣喜萬分,說“大哥得到省長的欣賞,定會前程遠大”,并建議要創造機遇去拜見省長才是。
夏楓當時張了張嘴,想解釋說已經與張兆海熟悉的,他不想瞞着三弟,可介紹起來情況複雜,若是當面說話,定會如實相告,在電話裏有着諸多不便,隻好嗯嗯地應着,并未說透。
這都是後話,暫且摁下不表。
且說那日與市綜治辦的同志正座談着呢,夏楓接到了通知,到縣委會議室召開防汛緊急會議。
正好情況說的也差不多了,夏楓便草草結束,匆匆開會去了。
會議是範東偉主持召開的,主要議題是貫徹市政府意見,進一步落實好這次台風期間縣級領導承包水庫安全責任制的情況。
“台風妮妲沒來之前,我們已經按照市政府的要求,落實了相關準備措施,但沒想到的是,妮妲會這麽強烈。目前,台風正影響着我省,這個季節平常不會有台風,可今年卻偏偏特别,雨量還不小。所以,我們要緊急讨論一下,各個水庫剛剛蓄得正好,是放水還是繼續蓄水?下面請氣象部門的同志介紹一下相關情況,大家再發表意見。”
氣象局的技術人員便介紹了妮妲的移動規迹,說明天下午才可以移出我市。
“能給我縣帶來多大的降雨量?”
夏楓問道。
“平均90厘米以上。”
“這就是暴雨了。”
大家紛紛點頭。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裏。妮妲帶來的是暴雨,卻又不是大暴雨。我們幾個重點水庫剛剛蓄起水來,作爲秋種的水源,放了實在是可惜,那可就是金子啊。所以,大家想一想,這庫容,是騰,還是不騰?”
範東偉俨然一個農業專家,他這一定調子,大家就不好提出不同意見了,紛紛說我們是個農業大縣,北部林果冬季和明春的管理需要水,南部還有大片的平原還需要種植小麥,還是要以農業爲主,能保庫存盡量保留吧。
輪到夏楓發言的時候,夏楓清了清嗓子,道:
“這事,實際上已經很緊急了,因爲雨已經下了半天。從預測的整個過程看,僅有90厘米,不足爲慮,但我們是山區縣哪,雨水會相對集中地流入水庫。我們的水庫,大多建于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中間有所加固,但沒有真正徹底地改造過,嚴格意義上講多是病險水庫。所以,出于安全考量,我的意見,還是适當地放一放騰騰庫容合适。”
“夏縣長說的有道理,我在河口鎮的時候,全鎮的三個小水庫沒有一個不是病險水庫,一到汛期讓人戰戰兢兢。今年這好不容易過了梅雨季節,沒想到妮妲這麽晚了還要來打擾,真是奇怪。”
卞爲民顯然是在維護夏楓。
“小心一些,是有道理的。但是,大家要明白一個現象,常言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台風畢竟是短暫的,說不定一會就能過去,假如我們剛剛放完,雨卻停了,我們損失的是什麽?是數以千萬計甚至上億的财富。爲了百姓的生計,同志們哪,我的意見還是一條,我們要有所擔當,不要考慮的太多,要經受得住風雨的考驗才是!”
現場鴉雀無聲。
“妮妲确定明晚能走?”
夏楓又問氣象局的同志。
“是的,根據目前的雲圖來看,明下午兩三點才完全離開我縣。”
“這樣的話,還是非常危險的!”
夏楓誠懇地說道。
“這樣吧,我們不要在這裏進行一些毫無意義的争辯,先按我剛才的意見辦着,密切觀察,特别是楊寶嶺水庫,其它小型水庫也不要忽視,有特殊情況再另行商議!”
範東偉以總結的口吻說道。
“有了特殊情況,是來不及處置的,東偉同志!”
夏楓突然就變了臉,非常惱怒地說道。
大家一愣。
“群衆生命财産的安全,這才是第一位的!”
夏楓又補充道。
“你說的情況,誰人不知?我們工作的出發點,一切是要以群衆的意願爲基本點,這一點你知道不?你說說,一旦放了水,成千上萬上億的财富就丢失了,那可是實實在在的GDP啊,這樣的教訓還少嗎?騰了庫容,安全了,可是,今年的秋種和明年的春管需要水的時候,我們去哪兒找龍王爺?你能上天去請,你又請得動嗎?真是笑話!決策失誤,誰來承擔責任?是你嗎?不是,而是我範東偉!”
範東偉也不示弱,拍着胸脯,聲音更大。
“所以,這事,既然大家沒有異議,我們就不要争論了,密切觀察,一事一議,發現情況及時處置。散會,各人忙各人的去吧!”
說沒有異議,這不是強奸民意嗎?
衆人有些不知所措。
範東偉也不擡頭,右手一揮,站了起來,收拾起筆記本,帶頭走出了會議室,大家也隻好散去。
範東偉的話,說的已經很清楚了,他的目的,還是要保GDP!
夏楓一肚子的氣,本想繼續頂撞于他,無奈範東偉已經不見了蹤影。
大家都走了,卞爲民留了下來,對夏楓道:
“别生氣了,縣長,随機應變吧。會前範書記與我交流過,他有這方面的教訓。我提出了不同意見,他很不耐煩。”
原來,範東偉在清源縣任縣長的時候,有過一次暴雨來襲的情況,縣委書記不在家,他主持工作,安全起見,擅自把水庫的水放了,結果台風一會便過去了,水庫的水沒能蓄起來,影響了以後的農業生産,受到了縣委書記的猛烈攻擊。
“一朝經蛇咬,十年怕井繩,機械地套用,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
“沒辦法,我們盡我們的責吧!”
是的,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隻好且行且珍惜了。
夏楓帶着滿腹的怨憤,到食堂簡單用了午餐,直接鑽進了轎車,奔他的防汛聯系點河口鎮而去。
天就猛然間黑了下來,即便開了車燈,也看不清遠方的路。
驟雨敲擊着車體,狂風搖晃着車身,像是坐在汪洋中的一條船上。
夏楓的心,揪得很緊,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