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下台階,遠離華燈的刺目炫照,他抱着我,穿過刀林,邁過幽黑漫長的廊道。身後,追逐的步伐從未停歇,也從未靠近。每一個人都想立下功績,擒獲他拿去求賞,然而,膽小的他們隻配如鼠般尾随,任何一個都沒有靠近他——齊國戰神蘭陵王。
夜風輕拂,吹動他衣襟前的發絲,涼卻我沾濕的面龐。疼,渾身的疼痛,因着高緯時才的摔與肆虐。害怕,依舊害怕,若是沒有他,此刻的我已被那個男人踐踏。
“别怕……我會帶你離開……”
離開皇宮,白馬飛馳,青石闆,高樓牌,矮民居,穿過大道,騁過小巷,用着他蘭陵王的令牌,我們一同離開了邺城,離開了那個地獄般的魔鬼之域。夜色晚,而他的馬卻毫無停息,蹄聲破着一路的幽寂,向着漆黑而行。
“咳……咳……”
他懷中的我,因着喉中的幹澀,風的狂掠咳嗽起來。
“蘭兒……”他手中的缰繩猛地一收,白駒便立刻停下,“是不是騎得太快了?……”
“對不起……是我,是我連累了你……”
“傻蘭兒,記得我和你說過,一起去無名谷,賞花望月看夕陽,早點去不好麽?”
“長恭,對……對不起……”
是我的出現,讓他的生活失去了平靜,是我的出現,讓他在沉淪中悲涼,是我的出現,讓他放棄了榮華富貴,是我的出現,讓他抛開了無上地位,是我的出現,讓他陷入如此萬劫不複之境,是我……都是我……我不配被他愛,也不配做他的妻。
“再說,我就要生氣了。”
“長恭……”
“身上還痛不痛?……”
我搖了搖頭,怕他擔心,也怕我的痛會讓他放慢行程。
“傻蘭兒,騙你夫君…………我慢些。”
蹄再起,隻是速度卻遠遠降下……這一切,隻是爲了我,爲了我……
※ ※ ※
幾月前,我爲了逃避宇文邕,與他踏上了去往邺城的道;幾月後,他爲了救我離開邺城,與我再次踏上了這條路。
同一間客棧,同一間房,幾月前,他睡在椅上,我睡在榻上,幾月後,他睡在我的身旁,然而并非躺……
“不,不要……不,不要……啊……”
半夜,我因着心中的陰影,噩夢乍醒,呓語于唇,冷汗沁額。
“蘭兒,不要怕,有我在……”
靠着榻背而眠的他,攬過我顫抖的身,撫着我的背,如着哄嬰孩般哄着我。
“怕……”
“不怕……不怕……”
同一條街,同一個攤,幾月前,他買了兩個面具,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幾月後,他拉停了疾馳的馬,隻爲停下買一個小孩的笑臉,逗我開心。
“蘭兒,笑笑……”
“長恭,我……”
“以後,我們買好多面具好不好?”
說着,他便戴起了小孩的面具,逗我開心。
同一條路,同一個破廟,幾月前,他用草汁幫我塗抹蚊蟲的叮咬,幾月後,他用着買來的藥粉爲我擦着身上的瘀傷。
“今天的紅比起昨日淺多了。”
“是麽?”
“明天就會變白了。”
他爲着我的肩,我的背,我的臂,我的腿,塗着藥粉,而那雙略含憂傷的眼眸中燃着一絲怨怒。他恨高緯,可他卻從不在我的面前提起那個男人。連一句咒罵都未提過,因爲他,不想讓我思到那晚任何一個片段。
多日之後,我們終于到了通往世外桃源的幽徑。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很輕,很輕:“早了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