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長素趕緊從沈清之身上下來,看見沈清之撐手要起來,趕緊過去弓腰搭把手,也正是這樣,她一眼就看見沈清之背後那一片刺目的鮮紅。
“我先幫你處理傷口。”鄭長素趕緊說到,她從來就不是愛哭的人,但她現在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語氣中帶着哽咽。
“好”沈清之靠在石牆上,慘白的薄唇習慣性的扯出一絲笑意,側首看着鄭長素轉身走向火堆的背影。
鄭長素把已經架在火堆上燒的溫熱的水倒進盆裏,放到石床上後,自己也側坐在沈清之後面。
“會很疼,你要是受不住就叫出來。”鄭長素探出腦袋說道,邊說邊将手裏折的整整齊齊的,很厚的東西遞給他。
“實在忍不了,也可以咬這個。”
沈清之垂下眼簾,看了一眼,搖搖頭拒絕“不用。”
他說着,身體離開牆壁,背對着鄭長素坐的挺直,擡手就直接脫掉自己的外衣,外衣脫離拉扯着傷口,沈清之毫不在意,一聲未吭。
這一次沒在聽他說什麽男女大防,鄭長素倒是有些意外,但也因爲沈清之此刻的未提及,她也把那份不自在給抛掉了,手也自然的攔住沈清之在她眼裏十分粗暴的脫衣動作,制止了他繼續脫衣服而扯爛傷口的手。
“還是我來吧!清之,你低一下頭。”鄭長素說道,語氣裏是不容拒絕。
沈清之聞聲低頭。
因爲這裏沒有剪刀,而沈清之的衣服材質又出奇的好,鄭長素隻得抽出腰間的長劍,動作十分小心的在衣領處劃出一個小口子,雙手握住兩邊,慢慢将布料撕扯開來,動作十分小心謹慎,唯恐扯動了傷口。
這個過程持續了不少時間,鄭長素擦擦頭上的汗,看着這個從右肩頭斜向下的刀傷,刀傷深而長,傷口又因爲在水裏的長時間浸泡都有些發白,一些衣料還緊緊的黏在傷口上,處理起來隻怕會讓受傷的人吃盡苦頭。
“别愣着,動手!”沈清之從靴子裏抽出一柄匕首,丢到床上,嘶啞的聲音帶着命令以及從容不迫。
鄭長素咬咬牙,拿起床邊的匕首,放在火上烤過之後,就開始處理傷口,刀剜過腐肉,血液滴落到石床上,也染滿了她的手。
鄭長素在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心裏無時不在顫動着,但舉刀的手卻和不安的内心完全相反,手上是出奇的穩。
隻是看着,她都覺得疼的要命,前面的人卻連哼都沒哼一聲,但從繃緊的肌肉,青筋暴起的額角,無不讓鄭長素知道,他在忍耐!
“沈清之,你餓嗎?”鄭長素的聲音,悶悶的從後面冒出來。
“什麽?”沈清之幾乎以爲自己聽差了,疼痛使眼前開始出現重影。
“你平時喜歡做什麽?”鄭長素手上動作不停,繼續問着牛馬不相及的問題。
沈清之手下緊攥着被子,被子被他極大的力氣扯爛,他強迫自己放開攥着被子的手,緊攥成拳,骨節發白,指甲紮進掌心讓渙散的眼前重新聚焦。
沈清之明白了鄭長素的好意,知道她是想通過這種方法努力使自己轉移思想,減輕一些從後背而來的鑽心劇痛。
“你那?喜歡做什麽?”他控制着呼吸的頻率反問,嘶啞的聲音竟然一如往常,讓旁人難以察覺到他此刻正在忍受着如此疼痛。
鄭長素咬着下唇,聲音抖着:“我喜歡吃啊!我還喜歡喝酒,烈酒!不過師兄師姐他們都說我酒品不好,喝了酒會胡鬧。”鄭長素手上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穩。
“是嗎……”倒符合這姑娘一貫的性格……不谙世事、不拘小節……
鄭長素拿起擺過水的手巾,動作不停,嘴上也不停的又問:“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過了很久,他才回答。
“我也沒有。”鄭長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這道傷口上。
……
“好了!”鄭長素籲了口氣,終于将傷口包好,緊繃的心神還沒來得及放松,肩頭忽然一重,是沈清之倒在了她的懷裏,再一次失去意識……
鄭長素反複告訴自己不能慌、不能亂!要冷靜、要鎮靜!
鄭長素動作小心的将人放回去,然後動手将他身上剩下的濕衣服全部快速扒/掉,拉過被子緊緊裹住沈清之,期間,她的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他的肌膚,滾燙的吓人!
她拿起一旁沈清之的衣服,端起盆,先迅速的換了幹淨的水端了過去,然後将沈清之的衣服搭在火堆旁的木架上烘幹。
接着她脫下自己的外衣,撕成一塊一塊的,擺了水放在沈清之額頭上,又拿起另外一塊俯下身,擦拭他布滿汗液的臉頰。
突然,她手上擦拭的動作猛地一頓,眼睛眨了眨,她看見沈清之的耳後漸漸浮起一層薄薄的東西。
鄭長素不由得伸出手撫了上去,指腹摸到輕微突起,順着摸下去,就像摸到一條長長的線,一直到他的下巴……
“易容?”鄭長素腦子裏快速閃過這個念頭,倏地收回手。
……
腦海裏不與自主閃出小師兄的話【你給我離沈清之一行人遠一點!】
……
鄭長素現在好像明白小師兄當初爲何要這樣告誡自己的原因了。
沈清之,她從來不知道他是誰,來自哪裏……相識以來,她對這個人一無所知!
這個人就像一團團拆不開的謎團,身上籠罩着一層層迷霧……明明孱弱,卻有那麽厲害的武功……他甚至就連真面容都要隐藏起來。
鄭長素此刻十分清楚,這樣的人,是異常危險的。
鄭長素眼中明滅閃動,最終擡起手繼續擦拭沈清之的手心,他臉上的易容若不是自己剛剛擦拭他的臉頰,她決計是發現不了的,既然如此,不如就當做不知道。
鄭長素這樣一想,手上動作也更認真,這/一/夜,她幾乎沒有合過眼,中間沈清之身上的溫度到了最高,她不斷地替換手巾,來回往複……
直到後半夜,鄭長素擡手摸上他的額頭,溫度才慢慢降下來。
鄭長素松了口氣,直接坐到地下,臉枕到雙臂上趴伏到石床邊,鳳眼呆愣愣的看着眼前蒼白的指甲發呆……
心神松懈下來,饑餓感和無休止的疲倦朝鄭長素襲卷上來,她自己都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趴在床邊就睡了過去。
……
沈清之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就是鄭長素的睡顔,清冷的眼看了一眼趴伏在床邊熟睡的女子,便收回視線。
沈清之撐起手坐了起來,這個動作扯動了他身後的傷口,帶起鑽心的疼痛,卻沒讓他皺起半分眉頭。
他擡手掀開被褥之後,那張一貫波瀾不驚的面容露出錯愕……
沈清之沉默着又将視線轉向床邊,接着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擡手朝鄭長素的睡穴快速一點,就見趴在床邊的小腦袋微微歪了一下。
沈清之把那隻緊緊抓在自己手上的手掰開放下,站起身走到木架旁,穿上已經烘幹的衣服,然後又走回去,一手環過鄭長素瘦小的肩膀,另一臂穿過她的腿彎,将人打橫抱了起來,放到床上。
鄭長素不由得用下巴蹭蹭裹住她的被子,身體舒展開的感覺讓她發出像小貓一樣的喟歎。
沈清之走回火堆邊坐下,随手拿過手邊的木柴,扔進去,又挑了挑,讓火苗燒的更旺後,便盤起腿閉上眼睛,運功。
四周一片靜谧,偶爾隻有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橙色的火光照亮沈清之的臉,就在這時,隻見一股如同藤蔓一樣绯紅色的東西快速從沈清之的脖子上蔓延出來,并迅速爬上他的臉頰,即将漫過眉心的時候,藤蔓好像突然被什麽蟄了一下,倏地回縮,然後便又開始奮力和另一股阻力抵抗……
阻力和藤蔓之力開始相互纏鬥,互不相讓…沈清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終于,盤腿而坐的沈清之,倏地睜開緊閉的眼,右眼眼瞳通紅,他擡手一把捂住胸口,嘴角溢出鮮血并越來越多……另一隻手緊抓在地面,指甲在地上留下極深的劃痕……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臉上如同藤蔓一樣的東西終于緩緩褪去,隐沒在衣領下。
沈清之喘着氣又在火堆邊坐了一陣,然後才站起來,走向水潭邊,洗去手上沾的污穢,透過水面的倒影,他清晰地看見自己下巴上浮起的薄線。
他将手從水裏拿出來,帶着涼意的指尖摸索到臉上浮起的線,沿着臉上輪廓,便将一張薄如蟬翼的東西從整張臉上撕扯下來,丢入水潭。
水面搖晃,人影虛晃,卻依舊倒映出那雙狹長雙目下,左右眼角下各有一顆的淚痣……
……
鄭長素這一覺睡得非常沉,夢裏她夢見自己敞開了肚皮吃着烤魚,她甚至真的聞見了烤魚的味道,饑腸辘辘的她被這股真實的不像話的香味勾醒了,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先看見石洞坑窪的頂端,她複又閉起眼緩了緩,然後揉着昏沉的額角坐了起來,四下亂看,一臉的茫然……
她看見離自己不遠的那個側影,那人骨節分明的手裏竟然真的在翻烤着一條烤魚……她的肚子瞬間應景的咕咕叫起來。
烤魚的人聽到聲響,手上動作未停,側首向她看過去……
鄭長素瞬間就看呆了,堅毅的輪廓線,隽永的眉目,狹長而深邃的雙目,高挺的鼻梁和那薄涼的唇線,還有左右眼角下各有一顆的淚痣,爲本來就已經極其出色的面容更是平添了幾分危險之感……
“不是發現了嗎。”熟悉的聲線。
“沈清之?”她遲疑的叫出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