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坐下來吧。”白子筱見宋骁淩還在面前杵着,拍拍身邊的位置,替他拍去一些灰塵,示意他坐到這邊來,“你也走了好久了,休息一下吧。”
宋骁淩笑着搖搖頭,指指外頭一處,笑着回複道,“那邊有口井,趁着還有點光,我去舀點水過來。”
這裏沒有電,也找不到幹淨的水源,屋子又破又爛,甚至沒有可以躺下來休息的地方,多走一步就覺得腳下的塵土濺起一分,偶爾或許還會有煩人的生物出來擾亂,宋骁淩望着周圍的一切,突然覺得心疼。
心疼白子筱,至于白子顔,嗯,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内。
她是個電燈泡啊,宋骁淩又心道。
晃着腳思索接下來對策的白子顔,突然打了個噴嚏,差點把喉嚨給磕破,她揉了揉鼻子,疑惑地咦了一聲,又繼續和白子筱讨論起來。
宋骁淩過了很久才回來,白子筱差點以爲他技術不娴熟,失足掉進了水井裏,急沖沖地正要去拯救他,出門卻撞見失魂落魄回來的他,臉上黯淡的表情讓白子筱一陣心悸。
這時的天已經幾乎完全黑了,白子筱眯着眼睛湊上前,才大緻分辨出他臉上的神情。
“宋骁淩,你怎麽了?”她上前拉住他的衣角,宋骁淩腳下的步子一滞,撥開她的掌心,沒有進屋,而是徑直朝前方走去。
白子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生怕他做出什麽事情。
宋骁淩是拖着步子在走路,他繞着平房轉了一圈又一圈,白子筱覺得她的腿差不多快要廢了,他才在一處空曠的場地上停下了腳步,擡頭望着天空,此時天已經全黑了,星星斑斑駁駁地灑在夜空,微風吹走了白日裏燥熱的氣氛,若是沒有那些情緒壓抑着,倒還真是個不錯的夜晚。
宋骁淩輕歎了口氣,扭頭望向白子筱,話語的聲音很輕,像是夏日裏蚊子嗡嗡一般。
“子筱啊,這麽多星星,你來自哪一顆?”他搖晃着着舉起右手,放在面前,擡頭自顧自地數了起來,“一顆兩顆三顆四顆,這麽多星星,萬一哪天你走了,我去哪裏找你?”
月光打在他臉上,他的側臉顯得太傷感,白子筱甚至不敢出聲去打斷他自顧自的動作,她屏住呼吸望了一陣,生怕一絲絲微乎其微的風吹草動,都會把他打擾。
“你到底怎麽了啊,宋骁淩。”她有些無奈,但最後還是選擇上前,擡頭和他一起仰望夜空,他還在锲而不舍地數着面前根本沒有止境的星星,手下的動作越發急促。
“在那兒。”白子筱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微微調整了方向,指向一處沒有光亮的黑暗角落,“那兒,我從那裏來,因爲距離太遠,所以你望不見。”
宋骁淩有些失落,他愣愣地抽出手臂,半晌不語,許久才動了動唇,“所以有一天你消息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用的是肯定句,仿佛某一天,白子筱真會無情地從他的世界剝離出去,悄無聲息的,隻留下滿片的回憶,卻再也不肯出現。
白子筱見過宋骁淩太多面的情緒,曾經有一次他醉酒,叫喚着抱住她的腰部不肯撒手,那時他無理取鬧,他撒嬌,他的表情很驕縱,卻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無助脆落,又悲傷。
白子筱跟着心一陣陣抽痛。
她暗自歎了口氣,是什麽時候開始,對宋骁淩有了不一樣的情緒,感情這種東西,無法用三言兩語去概括總結,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個細小的動作,甚至是從旁人的隻言片語裏,都可能會迸出愛情的火苗,所以她無法去追溯當初對宋骁淩感情的起源,需要做的,隻是好好把握現下的機會。
她對待感情的态度,不拖沓,不逃避。
“我不會走的,你放心,就算我走了,也會馬上回來找你。”白子筱拍着他的胳膊,他的力道繃在肩上,顯得僵硬極了,而白子筱的動作讓你逐漸放松下來,連帶着手臂的肌肉都不再緊繃,呼吸平穩一些,也不再煩躁和害怕。
“所以你可以告訴我,這裏是哪裏嗎?”白子筱可不會忘記,從他來到這裏開始,便變得不對勁起來。
宋骁淩找了個平坦的地方一把坐下來,覺得姿勢不舒服,又舒展開四肢平躺在地上,望着頭頂的一片天空,用着寂靜又遙遠的聲音開始講述塵封了許久的故事。
白子筱跟着躺在他身邊,學着他的姿勢,舒展開四肢,覺得世界雖大,但眼下卻恍若隻有他們二人一般,時間仿佛在他們周圍靜止不動。
這座院落曾經是家能夠容納上百個孩童的孤兒院,幾十年前,還是熱鬧非凡,哪有現在這般衰敗枯萎的景象,而宋骁淩,就是那上百個孤兒中不起眼的一位,他孤僻冷漠,不善言語,每每出現外人,所有的孩童都争先恐後搶着擠進人群中間,用盡渾身力氣來展現自己,寄希望于能夠被前來領養的男人女人看上,從而離開這裏。而宋骁淩偏偏和他們相反,他永遠縮在最角落的地方,睜大黑漆漆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一切,他的神情戒備,和那群天真的孩童截然不同,也因此,從來沒有人願意收留他。
他在孤兒院裏度過了整個童年,孤兒院裏的工作人員并不喜歡這個奇怪的孩子,隻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願意同他聊天,偶爾塞給他一把糖果,可以讓他欣喜上一天。
他并不喜歡這些甜膩膩的東西,因爲太甜了,反而會讓他覺得心裏好苦,但那是老人塞給他的寶貝,他從來都是一顆顆裝進瓶子中,偷偷藏在枕頭邊,閑暇時拿出來望一眼,覺得這樣也很好。
老人總是在水井旁洗衣服,宋骁淩就蹲在他身側,一坐可以坐上整整一下午,老人喜歡講故事,宋骁淩呆在他身邊,從小什麽都缺,聽到一些外面的世界,興奮地恍若自己也得到了整個世界。
後來老人去世了,他生命中最後一道光亮也刹那消失,而那瓶滿載着糖果的玻璃瓶,等他發現時,已經被同屋的孩子敲碎了扔進嘴裏,當做零嘴兒下肚了。
時隔多年,再次回到曾經的地方,物是人非,連老人最喜歡呆的那口井,如今也被填滿了泥土,不複存在了。
白子筱躺在那處不敢動彈,她的耳裏充斥着宋骁淩寂寥的聲音,連心底都感覺一陣悲怆,曾經的傷疤被輕輕揭開,宋骁淩一定,會覺得疼痛吧。
她頓了一陣,暈繞在周圍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良久,她才輕輕喚了一聲,“宋骁淩?”
身邊的男人呼吸平穩,好久沒有給出回應,怕是睡着了。
白子筱微微側身,剛動作到一半,他重重的鼻音嗯了一聲,表示回應,吓得白子筱又感覺躺回原地。
“所以,怎麽會變成孤兒的。”她想要知道宋骁淩的全部往事,好的,不好的,都屬于宋骁淩的一部分,她也樂意将自己的故事同他分享,毫無保留的,或許這種信任,也大抵不過就是情人之間的一種默契了。
白子筱想到情人兩個字,暗處中不禁微微紅了臉,索性夜色掩蓋了她的失态,她隻聽到宋骁淩的呼吸一頓,良久才緩緩說道,“我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我的母親,抛棄了我。”
宋骁淩隻是輕描淡寫說了幾句,白子筱并不知道,當年宋骁淩的母親,将她放在孤兒院門口,塞給他一根棒棒糖,告訴他,媽媽很快就回來,卻再也沒有回來過。宋骁淩甚至在很久之後,還會因爲她訣别離開的背影而從噩夢中驚喜,久久不能釋懷。
“我不會抛棄你。”白子筱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做出些什麽承諾,宋骁淩看起來很缺乏安全感,而自己的身份也給了他極大的不确定性,他難免會覺得失落害怕和恐慌,這些情緒裹紮在一起,可不是什麽好東西。她這麽想着,話語便脫口而出。
“嗯?”宋骁淩聽清了,但他并不覺得滿足,黑暗裏,他的笑容突然放大,明顯是被白子筱的話取悅了,于是他裝作沒聽清楚的樣子。
“我不會抛棄你的。”白子筱第二遍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明顯小了一下,因爲害羞,聲音甚至抖了抖,顯得極爲可愛,宋骁淩轉了個身,一把抱住躺在身側的她,她的身形較小,可以被很契合地抱進懷裏,宋骁淩覺得心口一熱,她的呼吸噴灑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布料,讓他覺得一陣顫栗。
他突然低頭,借着月光,一把堵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動作并不溫柔,甚至顯得粗俗,非常急促,像是要抓緊着确認什麽東西一般,而且他的吻技很差,這才是重點,長年浸淫在實驗中的宋博士,在科學研究方便的造詣可謂極高,但在這方面,天賦似乎有那麽一點點薄弱。
白子筱的吻技同樣不好,和他相比着半斤八兩差不多,兩個新手互相摩挲着技巧,勝在心裏情緒激昂,倒還是吻得天雷地溝火,幹柴碰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