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薛蟠的注意力卻不在這裏,他饒有興味的問道:“你之前就知道賈家要敗嗎?爲什麽啊?”他對賈家有嚴重的偏見,但即使是這樣,他也不得不承認,現在的賈家和後來“可着頭做帽子,一點兒富餘也不能”的賈家可是兩個樣兒。縱然不如先祖在時的權勢赫赫,那也是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是做生意的,對這些勢力糾葛最敏感了。

賈環向後倚在椅子上,冷笑道:“這還不好看的?什麽時候都一樣,要緊的不是有多少錢多少權,是有多少能用的人!我們家何嘗有什麽出類拔萃的人才呢。能倚望的,不是死了,就是半瘋,剩下一個寶玉還或可望成,偏偏又被老太太太太溺愛成這個樣子。一旦出現人才斷層,就是東晉那樣的時代,王謝那樣的門第,都免不了沒落的命運,何況我們家呢!”

他雙手環胸,嘴角緊緊的抿成一條直線,洩露出一點内心的煩躁焦慮。放在剛來的時候,薛蟠還未必能理解他話裏的深層涵義,可他已經不是初來乍到的時候了。現在他多少懂了一些這個時代的規則,明言的與暗中的。他還不是明知薛蝌未必可靠,卻還要寫信給他聯絡感情?

他想了想,又出去叫人拿了紙筆進來。這是都中享譽盛名的酒樓,時有文人雅士出入,當然備有上好的文房四寶。他一聲吩咐下去,不過一時就有夥計殷勤地送了進來。薛蟠命小厮們打賞了他一把錢,拒了小厮們磨墨的要求,關了包廂門,自己磨了墨,在那紙上寫起來。

他的字平平,結構松散,比例也不太對,但寫得很快,蘸飽了墨的筆尖在紙上刷刷的一劃而過,不一會兒就寫了一大篇。賈環順手給他磨着墨,心裏琢磨着,看這字迹,明顯是新手自學出來的,那薛蟠據說自來是個不學無術的人物,若隻是爲了扮演他,大可不必這樣做。看來這一位是個上進的。上進才好,上進的人才有可交的地方,若是隻知道仗着薛家的财勢混吃等死,那可就真是自取滅亡了。

過了好一會兒,薛蟠才放下筆,拿起一張紙來給他:“書裏有一節是賈寶玉在秦可卿的屋子裏睡午覺,夢遊太虛幻境。哦,你不知道太虛幻境吧?太虛幻境就是寶玉和黛玉前世生活過的地方,那時候賈寶玉是神瑛侍者,林妹妹是绛珠仙子,有個叫警幻仙子的是那裏的主人。寶玉夢遊太虛境時,演了套曲子叫《紅樓夢》,後來又在薄命司看了記錄金陵十二钗一生命運的簿冊。這就是曲子詞和判詞。我想用不着我說,你應該也能知道誰是誰吧。”

賈環屏息接過,往紙上一看,略過辭藻華美的曲子詞,直接看那十二首判詞,隻見起頭就是兩句“可歎停機德,堪憐詠絮才”。待看到“玉帶林中挂”時,也不由心裏一跳,再往下看,也有明白的,也有不得明白的,于是便又往上翻那曲子詞,兩相印證,果然明白大半,一時隻管怔怔的,血都有些涼了。

突然,他又急切的擡起頭,張口想要問些什麽,薛蟠卻似早已料到一般,又把另一張紙也推給他,用下巴點了點,說:“喏,這就是紅樓的劇情。不過也别報太大希望,一本書,再怎麽詳盡,終究隻能寫出一面,況且還沒寫完,這隻是前八十回的劇情,後面四十回是高鹗的續稿,沒什麽參考價值,我就不寫了。”

賈環道了聲謝,也從頭掃了一遍,見其上果然多是些風花雪月之事,遂将兩張紙折起來密密收了,又誠心道了聲謝。

兩人又打發人重整杯盤,薛蟠又問他日後的打算,賈環便向他說了,薛蟠也說了自己的願望。兩個一行說一行吃酒,直吃到日暮西山,吃得醉醺醺的,方散了。薛蟠站在台矶子上,還要張羅着叫小厮去送賈環。賈環更不推辭。這時候亂着呢,他雖然有成人的大腦,卻沒有成人的身體。富貴人家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可是那些黑心的拐子最喜歡下手的對象。

那被指派過來的小厮恰是先前用計賺了賈環出來的那一個。許是怕賈環想起來報複,殷勤地跑去叫了輛馬車,把賈環攙上去,又喝着車夫走慢着些兒,别颠簸了。

賈環靠在車壁上,難受的閉上了眼睛,意識漸漸的清醒過來。他對薛蟠真的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麽親熱嗎?當然不是。薛蟠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麽直爽嗎?未必。他雖行事不拘一格,卻不是個魯莽的人。從那年去探寶钗時他惹出的那樁事來看,他或許張揚,卻絕不是不知變通。啧,既然他和所謂原著裏的“賈環”有那麽大的不同,想必他老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正常的情況了。可他就是忍了那麽久,根本沒透出一點兒口風來。從今天他那些小厮的表現來看,他想必已經完全适應了這個時代人上人的生活,打定主意要做個對下人嚴苛些的大家公子了……

既然這樣,那他來找自己挑明身份的意圖就大有深意了。賈環昏昏的想着,不管狐狸怎麽狡猾,隻要想吃肉,總是要露出尖牙來。有鑒于此,他實在不必過早的憂心忡忡。如往常無數次一樣,他自己拿定了主意。

盡管車夫盡量将車子趕得平緩,□□府離此本就不遠,不過一會兒功夫就到了後門。賈環還要取出些錢來打賞那小厮,那小厮早結了帳,一溜煙的跑了,頭都不敢回。

角門處有幾個小子在頑,賭瓜子兒,見賈環一身酒氣的回來,都哄的一擁而上,扶了他送進二門。賈環謝了他們,不敢就這樣去見父母,便慢慢往自己房裏來。可喜沒遇着什麽人。

遠遠的就見黛玉站在他房門口,蕊書探身和她說話。說不幾句,黛玉折身要走。他忙喊了一句:“姐姐留步。”一面忙過去了。

黛玉掩鼻道:“哪裏弄了這一身的酒氣?還不去換了呢?”賈環聞了聞身上,果然酒氣甚重,便笑道:“是了,你受不了這個味兒,且離我遠些兒罷。請姐姐前頭坐,蕊書去熏些百合香,我去裏頭換衣裳。”

一時洗漱後換了家常衣裳出來,與黛玉坐着說話兒:“姐姐找我什麽事?便是有什麽要緊的話兒,打發個人來叫我過去就是了,何苦又自己頂着大寒風巴巴兒的走來。”

黛玉且不答話,隻端詳他的臉色,道:“奇哉怪也,不過是出去了一趟,精神怎麽好了這許多?是遇着什麽好事了?”

賈環笑起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不過經年重負一朝稍釋,确是值得人高興幾天的。不過也就隻是這幾天而已,次數一多起來,也就不那麽管用了。

黛玉見他不答,便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得很的荷包,遞與他道:“聽說舅舅已定了主意,叫你下場去。這一去又少不得幾個月,我沒什麽可送你的,隻有這個是我的一點心意。别的姊妹或詩或畫,也由得她們去。”

賈環把那做工精緻的荷包拿在手裏看,隻見是靛青的底子,上繡着文采鴛鴦,配色多而不亂,整體呈現出一種素雅的感覺,圓形将一切都圈起來,顯得井然有序。黛玉又說道:“在外求學不比家裏,既是正經讀書了,總不好再一團孩子氣。我想着,你房裏的丫頭雖多,未必能想到這個,因此給你做了。你不嫌我多事才好。”

賈環連聲道:“不嫌棄,不嫌棄,我哪裏能嫌棄姐姐呢!我正想着交代她們,準備些沉着的顔色,好預備着交親訪友的。”

這時黛玉的丫頭紫鵑走過來說:“别總是顧着和哥兒說話。老太太那裏擺飯了,叫人來叫姑娘呢。”黛玉遂告辭去了。

次日上午,又有那張友士如約登門,爲黛玉看診。一屋子的丫頭婆子們忙忙的搬屏風,設紗帳,教黛玉在屏風後坐了,隻等那先生來了,便伸出手腕來叫診。

這先生卻不同,隻說:“常言隻道醫家看診,有‘望聞問切’之說。到底如何,還要看過小姐。”賈母遂命人撤了桌子和帳子。

這先生方坐下來,細細的往黛玉臉上瞧了一瞧,又看了看舌苔,才将兩根手指搭在腕上細細診了一回,少頃,又換另一隻手。閉眼許久,睜開眼睛笑道:“恭喜老太君了,令外孫女兒無災無病,好得很。隻要少食些人參肉桂一流的大補之物,多以食補便可。”

賈母又喜又疑,道:“先生還是再斟酌斟酌,我這外孫女兒自幼體弱,常要生病,還是立個方兒爲好。”

先生遂道:“也好,我便開一個食補的方兒,叫姑娘常吃着就是了。”說畢果然寫下一個方兒來。賈母接來瞧了,便命琥珀收起來。

賈環見先生走了,忙拔腿追出來,口裏叫着:“先生尊駕暫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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