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有點詭異。
走開的短短幾分鍾内，氛圍就完全變了一個樣，束白真覺得有些奇怪，不由問道：“你們在說什麽？”
卓奚探頭去看她手中的外賣，聞言随口扯了一句：“在讨論門禁的意義。”
束白真有點摸不着頭腦：“門禁？”
她一邊問，一邊走向廚房外隔出的小餐廳，将送來的外賣用瓷盤重新盛過，細緻地布置好。
一直追着自己的飯食跑的卓奚就站在她旁邊，看她像老媽子一般爲自己服務，嘴角不自覺地抽抽。
“就是門禁，在讨論成年人有沒有必要設置門禁時間。”她在束白真爲她拉開的座位上坐下，等了等，發現對方沒往自己的腿上搭餐巾，覺得好接受了一點，在動筷之前說道，“我覺得十分有必要，過了某個點兒還在别人家裏晃蕩實在太難看。”
艾靜取了盒牛奶正從吧台那邊拐出來，恰好聽到她的這番話，一時被牛奶噎着，頓時咳得撕心裂肺。
卓奚視若無睹，淡定地吃自己的飯。
艾靜緩氣緩得差不多了，往她對面重重一坐，把牛奶放到餐桌一旁，雙手交握在桌面，做出一副即将國家會談的嚴肅模樣。
“我說寶貝兒，你這是要驅逐我的意思麽？”
——表情是足夠嚴肅了，可用詞上還略顯輕浮了一點兒。
卓奚沒有回答，艾靜從她的沉默中解讀出了默認的意思，當下就捧着胸口做西子捧心狀，神情哀怨。
“你總這麽傷害我，你就不能稍稍愛我一點點麽？”
她誇張又做作的表演沒有人捧場，頓時更覺落寞了，一言不發地起身重返吧台，從收納區的角落裏翻出幾罐生啤，當下黯然買醉去了。
于是，等卓奚結束了晚餐回到客廳的時候，水仙已經醉成了爛泥。
爛泥也就算了，還是一灘聒噪的爛泥。
艾靜早已經沒了平時自戀耍帥的模樣，比卓奚這個精神病潛力号還要來得精神病，抱着個抱枕窩在沙發裏又哭又嚎，活脫脫一個酒鬼！
“她……”爛好心的束白真頗有些擔心她的情況，幾度欲言又止。
卓奚靜靜地看着嚎個不停的醉水仙，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後者感覺到有人靠近，醉眼朦胧地擡起頭。
兩人視線一對上，艾靜的眼淚唰地流了出來，速度堪比鏡頭前演苦情戲的實力強勁的演技派。
“寶貝兒……唔……”
她剛期期艾艾地開了個口，就被兜頭蓋過來的抱枕捂住了臉，窒息感讓下意識地掙紮了起來。
卓奚面無表情地拿枕頭捂着她的頭，可身下的人掙紮得太厲害了，不到一會兒，她這死宅已久的身子就累得氣喘了，想了想，回頭對束白真道：“過來搭把手。”
束白真：“……”
可别叫她，她還沉浸在兇殺現場的驚愣中回不過神呢！
卓奚見她沒動，微微皺了皺眉，好在身下的人很快力竭沒再繼續掙紮了。她滿意極了，把已然化作兇器的軟趴趴的抱枕移開。
此時沙發上的人頭發淩亂，眼神迷離，一副被狠狠糟蹋過的小可憐模樣。
看到每天風騷得恨不得變成翹尾巴的花孔雀變成了小可憐，卓奚似乎覺得有趣，愉悅地笑了，問她：“清醒了？”
“……嗯。”
又問：“還鬧不？”
“……不了。”
卓奚滿意了，丢下她去了樓上房間，從卧室裏拿出《夏天》的劇本，然後回到樓下露台看劇本消食。
束白真稍一遲疑也跟着她去了露台：“這麽放任她不管好嗎？”
“她又沒醉，清醒着呢。”
是的，卓奚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沒醉。她不止一次看到過艾靜的醉态，醉了的艾靜會表現出和平時截然不同的安靜乖巧，才不會這樣大吵大鬧。
卓奚不知想到了什麽，目光從劇本移到對方的臉上，戲谑地問：“關心了？”
雖然問了，但一點沒準備讓對方回答，緊接着又道，“關心的話出去守着她得了。”
束白真：“……”
她沉默了一會兒，在她旁邊坐下，放柔了聲音：“你在看劇本嗎？”
“在安靜地看劇本。”卓奚強調了“安靜”二字。
束白真默，不再說話。
露台上燈光柔和，安安靜靜地看着劇本的卓奚似乎也被燈光柔化，淡薄了平時的疏離冷硬，束白真看着看着不禁呆了。
被看着的人似有所感，突然間擡頭看向她。
“好看嗎？”卓奚勾了勾唇，問她。
束白真有點臉紅，她輕輕點頭：“嗯。”
卓奚道：“挪塊兒鏡子,看看鏡子裏的自己，你會發現更好看。”
“……”事實證明束白真和水仙一般的艾靜不一樣，她并不覺得一張跟了自己二十幾年的臉有觀看的價值，相比起來——
“你好看。”她覺得對面的人更好看。
卓奚失笑：“束導，再出色的贊美也換不來一毛錢的打賞，我窮着呢。”
束白真真誠道：“真的。”
卓奚淡淡地“哦”了一聲，擡眸問她：“那你喜歡嗎？”
一句喜歡差點就脫口而出了。
束白真霎時心跳跳得極快，爲自己差點失口說錯的話。盡管心跳過速，臉色卻又止不住地發白。剛才氛圍太好，好到她幾乎都忘記了，在她愛着的這個人面前，有一句禁句叫住“我喜歡你”。
她差點說出了禁句。
卓奚似乎隻是心血來潮，并不執着于得到答案，見她沒說話，也就收回了視線繼續看劇本去了。
束白真莫名地覺得有些焦躁，她性子溫和，這種情緒幾乎和她無緣，但現在她卻深刻地體會到了。
幾乎按捺不住的躁動情緒促使她站了起來，催促她離開這個露台。
于是，她遵從心聲默默地退出了露台。離開前她回頭一看，見卓奚依然埋頭看着劇本，似乎并不在乎她的不辭而别。
不在乎。
她猛然覺得失落起來。
從露台出來時，原本嚎個不停的艾靜已經脫離了酒鬼模樣，正坐在吧台前一罐接一罐地……喝牛奶，見到她便朝她擡手打了聲招呼。
“喲，大導演怎麽一臉被人狠狠欺負過的小可憐模樣？”
束白真沉默不語。
艾靜哼笑了一聲,招呼酒友一般地朝她發出了邀請：“一醉解千愁!要來一杯嗎？”說着遞給她一盒牛奶。
“……”
不知怎麽想的，束白真真的坐到了她的旁邊，和她一起喝起牛奶來。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艾靜拿自己的牛奶碰了碰她的，做了個幹杯的動作，口裏啧啧感歎：“啧，都是可憐人呐！”
束白真轉頭看向她。
“看什麽？就許你當個抖m，不允許其他人做個自虐狂啊？！”艾靜怒，擡頭狂飲一口牛奶。
束白真問：“你喜歡她？”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艾靜爽朗地笑笑了笑，“我自虐嘛！”說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你比我可憐。”
“爲什麽這麽說？”束白真問道。
“因爲啊……”
艾靜想說什麽，餘光卻瞥見卓奚從露台上進來了。她住了嘴，埋頭專心牛奶買醉了。
束白真盯住她，想從她的口中得出答案。艾靜受不了她直白地打量，舉手作投降狀。
“好吧，我承認，其實我說謊來着！”她眸色晦暗，歎息一般地說道，“我嫉妒着你呢。”
嫉妒是真的，比她可憐也是真的。
她嫉妒着這個比自己更加可憐的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