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茉莉粉
沿着高架一路向東,開到臨州的邊緣,在一個不起眼的岔路口往南拐去,會看到四周高牆圍住的地方——臨州監獄。
由遠至近傳來一道道鐵門被打開的聲音。
胡大發看着穿着囚服的這個人,剃短了頭發,或許是因爲即将面臨死亡的恐懼,臉因爲缺少睡眠而顯得異常浮腫。
“聽說死刑之前,你最後想見的人是我?”胡大發看着對面落座的人,說道。
“是的!”那個人激動起來,“我想了幾天幾夜了,隻有你能救我!”他的手拍在桌子上,沉重的鐵鏈敲打在桌面上,顯得那樣刺耳,這是來自一個将死的人最後的掙紮。
“救你?你謀殺姚宛貞的罪名闆上釘釘的,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胡大發看着對面歇斯底裏的陸堅,說道。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覺得老太婆沒有死!我是被誣陷的,這件事情不對勁,我不應該死的!”陸堅浮腫變形的臉毫無血色,嘴唇因爲緊張而變成紫色。
“呵呵,老太太的屍體都是被你自己藏起來的,還有什麽可說的?”胡大發無心再留在房中,說道。
“不不不,不要走!”陸堅看到胡大發微微起身的姿勢,近乎絕望地央求着,“你給我五分鍾,再給我五分鍾,我求求你!”陸堅的呼吸急促極了,可以看出他努力讓自己平靜着,仿佛用盡了他最後的理智,“你聽我說,我這幾天,反反複複在想着這件事情的始末,那個你們找到的屍體,不是姚宛貞,絕對不是!隻是長得很像的人而已!”
胡大發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陸堅,說:“你知道人要接受死亡的事實,會經曆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讨價還價、悲傷、接納。你現在就是在讨價還價,沒關系,過兩天你就會接受的。既然知道死亡這麽可怕,當初就不應該爲了錢去傷害别人性命。”
“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我承認!”陸堅這個時候,不論胡大發說什麽,都毫不猶豫地認錯了。
但是這種認錯聽起來毫無誠意,隻是單純地因爲他怕死而已。
但是陸堅還是沒有放棄說服胡大發:“我跟你說,我反複想着,總覺得好像錯過了什麽。那天是晚上,你知道老太太家裏是沒有燈的。我因爲心虛,車裏也沒有開燈。啊,我不是完全冷血的那種,那天夜裏我也很慌張。車子裏沉悶得可怕,因爲老太太一直沒有說話。一直一直……我的腦海中,反複盤算着謀殺的計劃,無心和她聊天。但是現在想起來,這種沉默不正常啊。她是個精明的老太太,竟然什麽都不問我。那具屍體,那具老太太幹瘦的屍體,這兩天一直出現在我的面前……”
“那是因爲你臨死前的良心作祟。”
“哦哦,不是的,你聽我說,那具屍體不對!她臉上塗着厚厚的茉莉粉。那是老太太最喜歡的味道。茉莉粉的香味讓我想當然地覺得幹瘦的老太太就是姚宛貞。你也知道,人到了那個年紀,有時候看起來都差不多。何況臉上抹着那麽白的粉!但是,有一樣,在這兩天,我的記憶中,格外清晰起來,一開始我不确定,但是現在我無比地确定。”說着他顯得神秘兮兮地對胡大發嘶啞着聲音說,“那個胎記不見了……”
聽到“胎記”兩個字,胡大發的心陡然緊了起來。
“胎記”?這麽短的時間裏,連續從兩個毫不相幹的人口中聽到這兩個字,太不正常了。而上一個在他面前提到胎記的人是在潮城的阿花姆媽。
“胎記?”胡大發雖然在那一瞬間想了很多,臉上卻依然波瀾不驚,“一個老太太的胎記你也記得?”在他很在意的時候,反而開起了這樣不合時宜的玩笑。
“啊不是,這個胎記的位置很特别,就在她耳朵後面,老太太喜歡盤頭發,我看到過幾次,因爲形狀太獨特了,不可能不注意……”陸堅急切地澄清着。
但是這個時候,胡大發的激動程度已經不亞于面前的陸堅了。
他努力按捺着自己,他要百分百地确定,不能有一點閃失,但是已經不能開口說很多話了,以爲他發現自己開始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和語調,極其簡短地,他說:“什麽形狀?”
“像個指甲印,彎彎的,半圓形的……”陸堅詞不達意地說着。
“像一彎新月?”胡大發終于說出了那兩個字。
“啊,對對對!就是像新月!就在她耳朵後面。但是,我已經回憶了幾百遍,哦,不對,幾千遍了,那具屍體上肯定沒有!你知道人丢了東西以後的那種感覺嗎?想不起來,但是晚上關了燈,反複想着,那些沒有注意到的角落會慢慢浮現出來,那個我沒注意到的細節,那個在老太太耳朵後面的胎記不見了!我敢肯定!雖然她和她身形一樣,穿着姚宛貞的衣服,抹着姚宛貞的茉莉粉,盤着姚宛貞的頭發。甚至,甚至有和她一樣的白内障!
但是,她不是。姚宛貞還活着!我不能因爲‘殺死’了一個活着的人被判死刑啊,對不對?”陸堅的嗓子越來越啞,發紫的嘴唇上起着硬皮,他的眼珠因爲過于亢奮而顯得格外突出,從這樣扭曲的臉上,已經看不到一個活人的氣息了——盡管他還沒有死。
對于陸堅的生死,胡大發毫不在意,他現在隻關心姚宛貞的胎記,他問着:“你是說,你被姚宛貞反過來陷害了?”
“是的,我被她算計了。我太了解這個老太太了,怎麽會突然在那個晚上乖乖就範呢?她誰都不相信,雖然眼睛瞎了,可以心裏,比哪個眼亮都清楚,就算我改了時間,就算我做了萬全的準備,但是,不可能!她不可能一句話都不問的!我敢确定!”陸堅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說着,仿佛隻有不停地說話,能趕走他的恐懼。
而胡大發看着眼前的這個人,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