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拜帖與普通的帖子不一樣,而是一封信函,打開封印,隻有一張詩文。
輕輕讀起,是一首梨花。
梨花如靜女,寂寞出春暮.****惜天真.玉頰洗風露,素月談相映,
肅然見風度.恨無塵外人,爲續雪香句,孤芳忌太潔,莫遣凡卉妍.
心裏波濤洶湧,我詩詞再不濟,也能品出這梨花白而繁盛,遠望如雪的超凡脫俗。
寂寞而悲傷,不與世人同污的傲然自賞呀。
隻是不明我何等何能承這樣的女子看的起,以詩相邀。
看來這公孫府,是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了。
華燈初上,我坐着轎直奔公孫王府。好在東城不大,高官住所相近,沒一會便到了。
身旁随着紅娘與來福。紅娘在煙娘的教導下,手藝越來越好了。
她知道我不喜歡濃妝绾發,便用兩條銀鏈束住兩旁發絲背到後面,露出潔白如玉的面頰。
頑皮中不失莊重,如芙蓉出水面。
身穿白色素衣,腰間别有李家小子送的十字菱花,萬年玉石在黑夜裏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兩朵雍容的蘭花繡與下擺,高雅中帶着妖豔多姿。
公孫府邸的朱漆門前蹲着一對石獅,顯得格外氣派。
我一下轎,便有家丁迎上前來。樸實的面容與我對視,竟羞紅了臉頰。
我不禁宛而一笑,便揚長而去。
烏黑亮麗的秀發随風飄揚,帶着蘭花的下擺起舞弄清影。
進門後是一塊高五米的太湖石,稱做笑傲峰。
穿過倚松屏和蝠廳是一處湖心亭,也是此次宴會的地點。
以水面爲主,水塘西岸有“淩倒影”,南岸有“浣雲居”,中間有敞軒三間,真是一個雅緻的地方。
園中疊石假山,曲廊亭榭,池塘花木,軒院曲回,風景幽雅。
掩映在奇花異樹、怪石修竹之間,極工盡巧,精美入畫。據說園内設計全是妙兒自己所做。
讓我不禁稱奇。怎麽樣一個梨花仙子呀,此時,倒是真想會一會這别具一格的女子了。
“如兒,你居然出門了……”不期然的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并不奇怪在這裏會碰到他。
上次一别,白癡小子曾登門造訪過幾次,但全被我給拒了。
倒是他這一聲如兒,打破了周圍原本的平靜。
無數雙眼睛驚豔的看着我這個足不出戶之人,有議論,有贊歎,有漠然,也有鄙夷。
我無所謂的揚起小巧的下巴,淡淡微笑。一縷梨花香氣襲來,我用飄逸的白衫相迎。難怪紅娘常歎,人們隻道妙兒美麗似梨花,卻不知道如兒幽雅勝蘭花。
李家小子怔怔的看着我腰間發愣,臉上是一朵紅色芙蓉豔滿江。
我在他面前晃悠了三圈,才把他拉會神。
“如妹……你竟然。将菱花帶在身上……我……你放心……我定不會負你,絕不負你……”
努力的聽清她的結結巴巴,心裏暗叫不好,原本是覺得紅藍玉石鑲在素服上很奪目,
卻似乎是又讓這個小子誤會了。
待我剛要解釋便聽後面傳來了一個陌生的男聲
“白衣素腰鑲藍玉,好一個人間天上,晚霞照通徹。哈哈……”我轉身看這個放肆之人,
卻對上一雙善意的眼眉。似乎在審視,斟酌與我。
此人面貌普通卻有一股玩世不恭,潇灑自如之氣,不像官場中人卻更不帶鄉野之俗。
旁邊一向冷漠自持的公孫将軍卻滿臉笑意的問道“不知燕将軍,此話怎講?。”
“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浩氣清英,不與群芳同列。瑤台歸去,洞天方看清絕。”
我有些尴尬,被一個陌生人如此的贊美,弄得我有些臉紅。
卻見那人,在看清我的面容時,眼神有一瞬間的陰冷,突然很複雜的吟道。
“羞靥粉如桃,氣質芬若蘭,難怪他明明知道相思苦,卻願承受這離腸斷。”
右手寬袖一擺,把斟上的酒,一飲而盡。
我有些茫然,不停的斟酌他的語句,誰在承受相思苦?
倒是公孫将軍早已收起了難得的笑意,眼神銳利的看着我……直到我垂下雙睫,
有些佩服起那個皓風兒,居然有勇氣與如此冰山談戀愛。
哎……一會還要有求于他,我何苦與他較勁……
琴音四起,水中樓閣之内,一個黃衣女子靜坐其中。
朵朵荷花上,燃起燭光,仿佛水中仙子堕落人間。
好一場四月百花宴,連人也如夢如花了。
一曲世難容,幽幽傳來……
仿佛早已看破紅塵恩恩怨怨。脫俗與這世上的癡癡纏纏。
天下之大,卻無如此天姿容身之地……
不禁想起自己悲涼的過去,
一味的隐藏絕世才華,祈求平凡的成長,但命運的齒輪依舊在轉動,
我所能做的隻是照亮宿命的黑暗。
我不是傻子,
我怎麽會不知李管家多年相護的歸家心願。
我怎麽會不懂夢老師日複一日的辛勤教授。
我怎麽會看不出七娘巧手做出的款款佳肴。
就連紅娘與來福,都能察覺到發生在我們周圍的不同,卻隻有我一個人在逃避命運與責任的事實。
他們愛我,于是放任我,我不問自不會有人說。隻是呀,那些别人是否會放任我呢……
我曾想隐才華與世隻求平安,卻忘了,人本天姿,如何能棄。
好一個世難容呀……對面的陰冷視線若有若無的撇向與我,我的心裏卻是一片荒涼。
紅娘說,那個陌生男子是宛國的燕宰相之子,鎮守東邊疆域的燕國侯,
同時也是宛國皇後的親弟,皇帝的小舅子呀。
還記得,當年爹出使大宛歸來,月下飲酒,悲悲戚戚。
從此以後,上門提親之人全部被拒之。我何嘗不懂那愧疚之意爲何事。
鄉野地裏的送别仿佛一場夢,有着前世記憶的我又怎麽可能再去愛上他。
麥地裏的高談闊論,六玄琴的情愫之禮,飛龍玉的毅然相送。
是誰在承受那春盡離腸斷。
烈呀,那明明是一場風花雪月的夢呀。
淺吟烈酒,一種麻辣刺激我的勃徑。
黃衣女子,收琴,款款走出,整個大堂沉靜在一片驚豔之中。
夜色的春風吹起她高绾的發絲,用任何話語都無法形容這份美麗。
不禁想起是詩經的一句話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蜞,齒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一顧傾城,再顧傾國。
難怪人們常說,紅顔禍水,不動一兵一卒便可滅國了。
看那白癡小子也看得入神了,我不禁撲哧的一笑。
卻看他懊惱得埋怨我,
“人人皆說她美麗,我卻覺得她不如你。”嚴肅的表情讓我不禁臉紅。
天下何其大,你又怎麽知道這世外沒有更脫俗的絕色了呢。
大堂之内,慕名而來的文人墨客實在是多,妙兒小姐才一開口,
便有無數粉絲競相獻辭鳴賦了。
真是衆人皆醉我獨醒,
卻發現沒有陷入這片迷人梨花中的似乎還有其他四人。
白癡小子,燕侯爺,公孫将軍和妙兒自己——
我覺得如兒天天都在放彩呀嘿嘿
聖都篇本身就是一個絕代無雙的女子的成長篇
在我眼裏沒有無原無故的愛,而且有主必有仆。單憑一個身份就讓一個人誓死相随總感覺怪怪的。所以要一個個收……
且聽我慢慢道來……那是一雙看盡人情世故的眼,冰涼,透徹,卻鑲在一張年輕淡然的臉龐上。
我隻道公孫丁香是塊活化石,沒想到其妹也是一個冰山美人。
不知爲何,總覺得那雙冷漠的視線始終落在我的身上。
我讓紅娘把我的米酒換成了白水,省的真醉了,白癡小子似乎特高興,
興奮的一會一個兄弟,一會一個妹子的猛灌我。
早忘了來這裏的初衷,隻當是與我的二人宴會了。
有時候真覺得他不适合爾虞我詐的宮廷,如果去做個大俠倒有可能笑傲江湖。
妙兒一句以花賀壽,萬年辭,讓整個宴會達到了****。
聖都八大才子,四大文豪,凡是數的上的文人墨客全體出動,
暢飲今朝有酒今朝醉,論它一個百花賦。
我眯着眼,佯醉,想甩開被白癡小子拉着的袖擺。
公孫丁香起身離開,我想追去,卻被這個小子死死拉住。
“如兒妹子……你要去哪……我……我跟你一起……”他醉眼朦胧,半斜着身子,
拉着我的裙擺像隻哈巴狗似的望着我。
我竟是有一刹那的恍惚,想起了前世的弟弟。心生憐愛之情。
但一想起七娘的狀況,一咬牙,一躲腳,狠心說道
“我……我要小解……”
他刷的一下紅了臉,呆愣愣看着我昂首離席。
月下,樹影渙散,漸漸遠離了明亮的湖邊。一絲冷風襲來,背脊陣陣發涼。
朱漆紅牆上長滿荒草,蒼翠的顔色如一顆凄清的淚,懸挂在薄暮的腮邊。
“上官如兒,你到底要跟到何時。”
我頭一次覺得公孫将軍的聲音是如此悅耳,仿佛找到組織般的趕緊走到他面前,
他要再不出聲的話我都要不打自招了。
曾經電視裏看到的古宅心慌慌正是此刻我感官的诠釋。
他隴起雙眉,詫異的看着我這個偷偷摸摸的跟蹤之人招搖的跑到他的面前,
似乎還有貼近之意。微風泠泠,自橢圓的拱門間穿梭而過。幾裏外的百種花香,幽幽傳來,
孤男寡女彼此對望,西邊的天際懸着将出的月,清淺地着落在尚顯明亮的天空。
我看着他,眼神朦胧,一雙深邃的黑瞳在夜裏顯得尤爲清澈。
在那透明的波動中,我找到了自己的影子,純潔而雅緻,雙頰因淡淡的醉意浮現朵朵紅雲。
我竟然忘了此來何意,隻是想去抹平他那不展的眉。
一張長滿歲繭的手撫過我的下巴,緩緩的把我耳邊的碎發绾到背面。
不經意間想起一句絕美的詞,我爲你绾起一縷青絲,卻束縛住了我一萬世的牽挂。
那雙手,與烈不同,因爲烈的手,是玉指如蓮藕般平滑。
心裏的城牆逐步瓦解,向來有英雄主義做崇的我,看着這個身經百戰的将軍,湧起一抹心疼。
丁香呀丁香,你爲了大黎的皇帝奮勇沙場,不顧性命,他卻帶走了你疼愛的人兒,
而如今,我卻要求你去進你最不想進的四角天空,去見你那最傷心的人兒呀。
一時之間,話就在嘴邊了,我卻說不出口。
“白衣素腰鑲藍玉,好一個人間天上,不與群芳同列嗎”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溫柔,隻是眉頭
上依舊豎起了小山丘,淡淡的呸子因月色顯得不再冷漠。
“如兒……你真的來自人間嘛……”
尴尬摸深了臉頰上的紅暈,我從沒想過這樣的話會出自一個冷冰冰的石頭口中。
悠悠月色下,我羞紅着臉,對視着偉岸剛毅的男子,
庭間有綠樹端然,流水曲折婉轉。
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又以這未知的心情,盛放此生最絢美的韶華。
直到多年以後,當我手持六玄琴站在那城頭之上,
任淚水濕淌了衣襟
盛放那漫山遍野的丁香花時,
都可以憶起今日的月下相望。不知過了多久
他拉着我的袖子,往回走着,
我不知他是感覺到了我的不安還是深知我的路癡。
隻是覺得被他拉着,總比跟丢好。
漆黑的夜,幾個亮亮的光點圍繞在我們身邊,難道連螢火蟲也湊這百花之宴嗎。
他一頭的黑發随意的束于腦後,冷漠中透着潇灑倜傥。
而我還不及他的肩部。幾隻調皮的小蟲子落在他的發角,肆意舞動。
我始終覺得,能讓蟲兒主動親近的人心裏必定是寂寞的。
回到宴上,李家小子抓着我的袖子一直追問,
象被抛棄孤零零的小狗似的,含着埋怨的雙眸引起我的愧疚。
直到感到累了,方才有些困意的睡去。
隻是那手,卻再也不肯松開了。
我無奈的擡起頭,竟碰到他尋視的眼,覺得心如小鹿亂撞,害羞至極。
前幾日還在路上跟人家高談闊論呢,今天卻終究敵不過那抹欣欣相惜。
“素聞上官家的小姐的與衆不同,今日一見,連妙兒都覺得自歎不如呢。”
一縷天籁之音緩緩傳來,我的名字竟也在那妙音之中。
“剛才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作了幾個詩詞,倒不見如兒小姐的身影,不知如兒小姐是否看不起這些雅句呢?”
啓朱唇,發貝齒,切切如吐玉.
隻是這話,怎麽聽起來讓我那麽變扭呢。突然升起一種厭惡,好你個公孫妙兒,費了那麽多力氣把我引來,竟是想如此埋汰我,虧我還以爲你是個難得的奇女子呢。
于是冷笑挂嘴邊,平靜的說道。
“妙兒小姐誤會了,我乃世間俗人,哪裏有這些典雅的興緻。”
“哦?`世間俗人嗎,我倒聽說剛才連燕将軍都歎你是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呢……”
話音未落,就聽得旁邊一陣爽朗的笑聲,那燕将軍沖着妙兒斟起一杯花雕,兩兩對飲而盡。
倒是一個痛快的人兒,怎麽要處處爲難于我。
“今日本是百花宴,自然要吟百花詩,隻是似乎今日大家都在詠梨花呀……”
餘音鳥鳥在人心裏。一名文人應聲而起。
“再美的花,在這四月池塘邊中,也比不過梨花的傲然脫俗。如仙子墜落凡間。”
黃衣女子淡笑不語,轉過頭沖着我說道
“如兒小姐,你覺得呢。”望着那深邃的雙眸,看不見底,妙兒,你到底在探我什麽。
平靜下心情,緩緩說道
“妙兒小姐,如兒不才,我不懂百花,卻知道花開花落,一年又一年。再傲然的花也有衰落的那一天,與其去孤芳自賞,哀歎世俗難容,不如努力的享受命運。哪怕隻是昙花一現,也算沒有白活。”
不自然的說出心底的話,隻因爲我曾經也逃避了10年,爲求平安,不問實事,雖有天資,卻想棄之。
感覺到旁邊文人墨客的鄙夷之情,我絲毫不在意的沖着那不帶善意的仙子微笑。瞥
見了公孫将軍莫名灼熱的眼光,又是一絲火辣辣的紅雲上臉頰。
袖擺被白癡小子壓的擡不起來,又怕引人注意再傳出绯聞,隻好借着這暗淡的月光掩飾尴尬。
黃衣女子平靜如水的雙眸被我激起了絲絲漣漓,斟起一杯酒,沖着在坐的衆人淡淡地吟道:
“寒食北園春已深,梨花滿枝雪圍遍。青春每向風外得,秀豔應難雪中見。”
珠圓玉潤,餘音剛落,卻三日不絕。周圍響起了無數的贊美之聲,連我也不得不陷入那個超然脫俗、卓爾不群的世外桃源。隻是,無論怎麽逃避,生活就是生活,世外的脫俗再怎麽樣也是虛幻,本就不存在,
命運對于我們隻能面對,不能等待,更不能繞過。
心中一陣感慨
我情不自禁的揮起袖擺,感覺白癡小子的頭部落到了我的腰側。
雙手斟起酒杯,揚起白淨的臉頰,自信的微笑,凝視着她,緩緩說道
“梨花雖潔白脫俗卻也最容易污,隻因爲她不肯走出那傲然的天地。雖活,卻已過。
我倒想送小姐一首詩。”
她看着我,不語,迷茫中隐含着一股我不了解的憤恨和深情。周圍鴉雀無聲,文人墨客也好,燕将軍也罷,
連公孫将軍都是一臉訝然的望着我。
一身素服,腰間的玉石映襯着明黃的月光耀眼而奪目,碎發随風起舞,揚起一道漂亮的弧線。
白淨的面容透徹的望着大堂衆人,燦爛的微笑,如莺聲燕語悠悠道來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怅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周圍一片沉寂,直到一聲大笑突然響起,卻不是那燕将軍,而是素以冷漠聞名的公孫丁香。
我不解的望着他,卻見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贊賞,
“從小到大。人人皆敬我家妙兒如仙子,今日倒被你個丫頭教訓起來了。”嬉虐的話語中竟着一絲寵溺。
我不明白,今夜的他,爲何變化頗多。
公孫妙兒眼神迷離,淡淡水霧布滿雙眸,似喜似悲的吟道
“我隻道清明應随我,你卻道梨花本在清明放。淡雅素淨中,歎這人生有限。好詩,妙句。”
斟起花雕,突然覺得她的眼神明亮了起來。
“世人皆說梨花脫俗與世,卻不道她何嘗不想與百花齊放。
隻是,這諾大的紅塵中,又有哪種花值得梨花永相随……
上官如兒,妙兒剛才一直以小人之心試君子之腹。該罰,這杯算我敬你,”說罷一口飲盡,
清澈的雙眸上閃過我不知道的堅定。仿佛是誓死的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