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跨我的追月,回首隋城,灰色的城樓死寂一片,守城的士兵低垂颔首,
沒有我們入城時的放肆。
刻意的去尋找那個曾用眼神輕薄我的官兵,卻發現全部被換了陌生的面孔。
不禁皺眉,對上哥哥平靜似水的眼眸,憂心忡忡地道
“哥哥……”
“嗯?”
“沒什麽……”最終沒有問出那些對我們不恭的士兵們的下場。
其實,我早已經知道答案,隻是總想逃避,因爲在我眼裏,哥哥是這個世界上最幹淨的男子。
雙腿一緊,轉身迎風而去。
不禁歎道,别了****……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吧……
隻是希望,那時的我們可以對酒當歌,笑暢紅塵,而不是兵臨城下,兩軍對壘,生死相别……
策馬揚鞭,扶起片片落葉,随着蕭瑟的秋風,靜靜舞動。
一股暖流劃入嘴邊,不知爲何,近日總是莫名的落淚。
一路上,我們彼此無言,追月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悲傷,急速奔跑,後面緊随着雪白的踏歌。
不一會,便到了聖都西門,守門的劉頭,突然向前拱手問道,
“請問可是上官家的如兒小姐。”我微微一愣,暗自躊躇。
他突然裂開厚重的嘴唇,繞頭傻笑道,
“公孫大人說,如果此人不回話就定是上官家的小姐。”
我臉色不禁暗紅,心裏雖然對公孫頗有怨言,但此刻聽到他是惦念我的,竟也覺得有些開心。
他從胸口拿出一封信函,遞到我的馬上,
“公孫大人說,寶馬追月一眼便能被認出,我還害怕我這粗人不懂這些,還好沒有搞錯。”
我沒有言語,有些猶豫的接過信函,不懂這公孫在搞什麽鬼。
打開淡雅的白色信封,是一張以紅葉爲紋樣的絲帕,上好的織錦輕薄如雲,
雖然早料到他會寫些什麽,但還是會爲上面的相思動容。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栖複驚。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看着這熟悉的字迹,一股暖流溢滿心口,那樣冷漠的男子居然也會在女子的手帕上寫詩。
沉在心底的烏雲全部揮之而去,女人真是一種好哄的動物。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這又何嘗不是我現在的心思。
原想今世是打死也不碰那與感情有關的東西了,卻忘了,
如果真的是說不要就可以不要的,這世上又怎麽會有那麽多癡情怨女呢?
“如兒……你可是看完了……”
冷淡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明顯的感覺到哥哥的不快。
蹙眉看着他,怎麽忘了,丁香與浩哥哥是政敵呀,怎麽回樂見我們相好?。
小心翼翼的疊好絲帕,卻看到哥哥已經轉身離去,
甩出的馬鞭聲分外清晰,踏雪如風一般消失在我的視線中,隻留下撲面而來的陣陣塵土。
哎……怎麽才可以讓哥哥接受丁香呢……
我皺起眉,輕起缰繩,趕緊追去……
留下一臉茫然的劉頭駐足觀望,常歎道,
這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的公孫将軍不是應該與溫婉娴熟的風小姐一對嗎?
怎麽又牽扯進這個暴力邋遢的上官家小姐了?
不過所謂傳言不可盡信,
今日突然發現,這上官家的小姐雖然風塵仆仆,渾身髒兮兮的,卻不失有股英挺之氣,
尤其是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如秋水,明亮似寶玉,直視一會竟有些昏眩。
整理下身上的兵服,劉頭笑自己明明已經是個老頭子了,
竟然會覺得一個小丫頭也别有風韻。
忍着踏雪馬蹄揚起的陣陣風沙,我一邊拉緊缰繩,一邊掩面前行,沒敢抱怨。
似乎在丁香問題上,我總有股心虛的感覺。哥哥從沒問過這些事情,我自然不會刻意坦白。
再說,風兒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還在這裏,我又如何解釋。
小時候,哥哥還說願意幫我成全丁香呢,真不明白爲何現在又如此阻撓。
橫沖直撞的過了街市,我心裏更加确定了浩哥哥對丁香的厭惡。
可又不好勸慰什麽,他們政治上立場的不同,我還是不要了解的好。
總算闖過了人群密集的地方,心裏踏實了許多,否則真怕撞到無辜的子民。
隻是覺得,僅僅因爲敵對,一向儒雅的哥哥就發這麽大的脾氣,也太不像他的作風了。
雖有微詞,卻沒有發作。
路過末名湖邊,想起那日也是在此采摘蓮花,臉上不禁飛上朵朵紅雲。
向陽樓上,一個紅衣士兵待看清我們的馬匹,飛身而越。屈膝跪下。
“參見浩大人和如兒小姐。”
我不禁想笑,今個是怎麽了,我這個足不出戶的人倒也變得人人識得了。
浩哥哥臉色低沉,突然揚鞭卷起士兵的帽子,十分無賴耍滑。
我有些詫異,更看不慣他今日的作爲,不明白他爲何像個孩子似的無理取鬧,
就算對丁香有再大的成見,也應該是沖着我來,不能遷怒别人。
一躍下馬,揀起掉落的帽子,遞給跪着的士兵。
士兵驚恐的瞪大雙眸,似乎也很驚訝哥哥莫名的怒意。
眼神帶着詢問望向哥哥,不敢接下我手中之物。
我緊咬下唇,命令道。
“拿着”
士兵伸出手,又收回去,低頭說道
“屬下魯莽,不應該直接攔住大人和小姐的去路。請大人處置。”
我略帶憤怒的看向哥哥,欲張的豪言在望到那雙布滿痛心的眼眉時,一下子沒有了底氣。
他沒有言語,隻是緊緊地拉起缰繩,踏雪因爲疼痛躍起前踢,仰天長嘯,
那聲音聽起來分外的悲涼。
随即轉頭疾速而去。
隻是那遠去背影,落寞的讓人心疼。
一種隐憂湧上心頭,我卻隻能選擇忽視。因爲我知道,那是我必須回避的一種感情。
回身随手一擺,
跪着的士兵起身,從懷裏拿出一個荷包。恭敬的遞到我的手上。
素色的荷包上鑲着一朵蘭花,沉甸甸的,好奇地拿出裏面的飾物,竟是一支紅葉小刀。
十分小巧,可愛,紅的透徹,讓我愛不釋手。
心裏不禁感動,看來我走這幾日,他也沒少花心思,
一直以爲他是個粗人,竟沒想到會如此細心。
而且他那樣霸氣冷傲的男子,能把相思做的如此明顯,确實讓我始料未及。
感覺到士兵的注視,我不禁臉紅一片。
真不知道他當時是如何吩咐人做事的,這要弄得人盡皆知可怎麽是好……
轉身看向末明湖中的賀詩亭,想起了那遠在幻城的夢老師和七娘。
不知道那個未來的家建的怎麽樣了,還有一年多,我就及第了,
那個五年前的約定,是否可以不去兌現……
我從沒幻想過烈會主動放過我,也從沒寄希望家族能救我。
早在父親幾年前出使宛國歸來,那凄涼的眼神中,我就知道他們定是達成了某種協定。
所以,我隻能自謀出路。
别人家是一心不從二主,上官家卻是必從多主。浩哥哥和瀹哥哥又何嘗不是兩個可憐人。
而我,會不會也早已經成爲人家手中的棋子?
湖裏的荷花悄悄露出個頭,似乎想仰望這塵俗亂世,卻終究不能脫離泥土,隻因爲那裏有它的根。
如同我萌動的心情,有了思念,但終究沒有勇氣去承擔。
“滴滴答答……”由遠及近。我本能的回頭,看到那張幹淨的臉頰上,帶着熟悉的微笑。
哥哥竟又回來了,隻是深邃的眼眸有些空洞。
我喉嚨發緊,好半天,才說道
“哥哥……剛才……”
“剛才是我的錯……走吧……先送你回去……”黑寶石般的瞳孔平靜似水,卻有着如牆壁般的堅硬。漸涼的天氣,有霧蒸騰,湮滅湖面上濕潤的涼風。
牽起我的手,是那麽溫暖,仿佛剛才的失常如夢一般。他依舊是那個沉穩自如的哥哥。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我一下子撞到他的背上。
彼此對視,良久,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哥哥……你沒生如兒氣吧……”
“你在乎嗎?”哥哥說。
我微愣,今日的他令我陌生。
半晌方說“當然……當然在乎……”
“如兒,你在撒謊。”他說話緩慢,眼神越發深沉。
我心裏打鼓,望着他眼中的沉痛,有股莫名的悲傷。我們之間,真是很難說清楚。
“我不該在乎你嗎?”我試圖掩飾過去這個問題。
“你真的有在乎過嗎?……”
我無言,他繼續說道
“你記得我的生辰嗎?”
我咬唇,确實沒有問過。
“但我知道你的生辰是1月8日。那一天聖都連下了三天的大雪突然放晴。
而且每到這個時候,你左腳上的腳裸總會疼痛……你的額頭也會暈眩……需要揉按。”
“你想必是聽過我與黎沙那些不堪的傳言了吧。但你爲何不曾問我?”
我不語,有些難受。
“因爲你怕惹我生氣。如兒,你很聰明,聰明的讓我訝異。你表現得親近我,對我依賴。
但實際上卻有些怕我。因爲你始終懷疑,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所以你就更加地親近我。
因爲你更清楚,如果這個人對你十分危險,那麽就要加倍的對他好,好到讓他不忍心
傷害你……而你……确實做到了……”
蒼白的面容上布滿絕望的憂傷。
我依舊無語,渾身戰栗,或許,在我腦海的潛意識裏确實有這樣的想法。
我是怕哥哥,真的怕,但卻放肆的讓自己依賴他,對他坦白,讓他心疼,讓他關愛,
做一個柔弱的妹妹。隻是這些年下來,那種潛意識早已經慢慢淡了,我是真的把他當哥哥來看,但依舊知道他是危險的,所以總是防範他。
我從不會質問他什麽,隻是一個勁的對他笑,不惹他生氣。
而且在我逃跑的計劃裏,從沒想過帶哥哥一起離開……
或許,我終究将他看作生命的一個過客而已。
“你有了解過我的童年嗎?”
我搖搖頭,突然覺得對于哥哥的一切我一無所知,
原來當你習慣了一個事物後,便覺得理所當然。
“但我卻知道你是怎麽過的。隻要有心,便能打聽到。但是如兒,你沒有對我上過心,我看不懂你,這麽多年了,你終究是不信我。否則,你不會不問我七娘的事情。還有栀子,那天她的幻掌功你不會沒看到……”
我不禁大驚,迷茫的望着他。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以爲襲樓的黑衣人爲何突然撤退,你可知道當我聽到有人在****時的使用幻掌功的心情。你可知道在那****下面埋了什麽?”
他的眼中閃過悲痛,我的胸口是揪心的疼。
那刻意被我忽略在心底的事情,終究無法再逃避了嗎?
他突然邁步上前,緊緊地摟住我,仿佛壓進他的骨髓,臉埋在我零散的碎發裏。
“你可知我再去晚一步會發生什麽……差點……差點……就要永遠的失去你……”
清冷的液體滑過我的脖徑,我揉着他的發,莫名的心痛。
難道是我對親情的自私,縱容了這份感情的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