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放走後,我又在家修養了幾日。算是痊愈。多方打聽到,浩哥哥也醒了……
心裏面那股焦躁也莫名的塌實下來。
宛國使者已經抵都,我特意讓妙兒幫我留意着是否有綠眸男子。
夢老師一行人,也在歐陽家西郊别宅安頓了下來。
一切都按照預定好的計劃進行着,直到新年的到來。
早上,被紅娘拉起來梳妝打扮。
一場大病讓我消瘦了許多,臉上不用胭脂就已經白的過分。
所以,紅娘特意給我穿了一身喜慶的紅綢衣,打扮得像個待嫁的新娘。
雪已停,烏雲密布的天,涼爽的空氣,寒冷的亭院,讓人沒了賞景的興趣。
我在皓月宮門口徘徊了半天,最終沒有進去,
心裏安慰自己,反正晚宴的時候能夠碰到,再問候哥哥也不遲。
終于熬到了天色漸暗,明皇的燈火照亮漆黑的夜空,我依舊坐在左邊二席,卻是孤單一人。
對面不再有任性的李家小子,聽說,皇後居然同意他走了,但不是去金陵,
而是去金陵的上一道關口銀川。
公孫坐在我的正對面,黑玉般的眸子帶着淺笑,雙手扶桌似要起身。
我用眼神阻止他的接近,他劍眉一揚,又做了回去。
風兒也來了,坐在我大娘的身旁。畢竟她是大娘的親侄女,在聖都,上官家算他的娘家人。
一陣道喜聲四起,走上兩名宛國使者。
我目不轉睛的審視着他們的雙目,暗自踏心。沒有綠眸的男子。
桌下的軟墊猛地下陷,我望左一看,驚愕的說不出話來。
是浩,但又不象浩。大病初愈的他神情憔悴,消瘦了許多,有點皮包骨頭。
膚色比他身上的白襖還慘白,臉上唯一有顔色的居然是眉毛的黑,連嘴唇都是蒼白的!
“哥哥……”我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滿是心疼。
他沒有應聲,深深的凝視我。幽黑的細眸就像沒有光澤的水晶,迷人卻帶着凄涼的悲傷。
我一陣胸悶,急忙改口。
“浩……”
“嗯。”他釋然的勾起唇角。撩袍坐在了我的左側,看向對面的公孫。
公孫不快的皺起眉頭,似乎要起身過來,我瞪他一眼,他又坐了回去。
這裏是皇宮,周圍有百官,外面的傳言已經很不堪,我不想再給他們添油加醋的機會。
而且,我不能确定烈是否真的沒來,還是少生枝節比較好。
感覺浩哥哥的氣息逐漸平穩,我開始有些心不在焉。
連皇帝何時來的都不太清楚。
宴會上不知道誰的一句“公孫大人”拉回了我的思緒。
我爹淡淡的淺笑聲傳入我的耳中。
“公孫大人,你我兩家世交,丁香與我侄女風兒更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當年要不是
公孫太皇太後的突然逝去,也不會把他們的事拖到今日。”
公孫老爺斟起酒杯,一飲而盡。縷着胡須笑道。
“是呀,如今風兒也不小了,今日又有皇上做媒,不如就把此事定下吧。”
我有些恍惚,修長的手指揪着如絲般滑順的長發,吱吱做響。
皇上要給公孫和風兒賜婚嗎?爲什麽?
本能的看向浩哥哥,他蒼白的面容上平靜如水。
“既然兩位愛卿都有此意,不如今日朕就成就這段姻緣可好?
我低下頭,滿心的不舒服。雙目含淚,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委屈。
浩哥哥扯開我掐出紅印的雙手,緊緊地握在手裏。
他那雙曾經如玉的手指,此時瘦的透骨。
我輕拂下眼角的淚痕,對上了公孫凝視的視線。沒來由的有一股怨氣,撇頭不去看他。
突然,公孫撩袍起身,橫跨而出,屈膝跪下。
“皇上且慢,臣。有話要說。”
我心裏轟的一下,迎向那雙明亮的黑眸。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
既希望他拒絕,又爲他擔心。當着這滿朝文武的面,稍微說不好就容易被人抓了把柄。
皇上一怔,停了片刻。似乎是沒料到公孫會站出來。
周圍一片寂靜,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琢磨着聖上的心思。沒人敢冒失的言語。
皇上橫擺龍袍坐下,拿起桌上的竹筷手裏把玩着。緩慢的啓口。
“丁香,起來說話吧。你常年在外,家裏總要有個主事的人。你去平亂兩年,
風兒就在皇宮裏呆了兩年……也算是一直在等你……”
他低沉的聲音不急不慢,卻帶着一股不容拒絕的硬度。
“皇上聖明。”百官及時附和。
公孫低着頭,跪着不起。語氣堅決。
“臣明白。但是如今硝煙四起,戰事頻繁。臣身爲一名領兵打仗的粗人,早把性命置身事外。如果出了什麽意外,豈不是誤了風兒的終身?況且,臣從小就把風兒當作親生妹妹照顧,有的親情,而非男女之愛,所以,臣請皇上再斟酌一下。風兒妹妹,值得更好的男人來托付。”
一氣呵成,大堂再次沉默。
我聽着他熟悉的聲音,内心感動不已。好想一步沖過去抱着他寬大的肩膀,
告訴世人,公孫是我的,也隻能娶我。
皇上垂睫,面無表情。公孫老爺的額頭冒出汗絲,我爹突然轉頭看着我,神情凝重。
浩哥哥,松開我的手,斟起酒杯,放在鼻尖輕聞。
“今日的椒柏酒可真香呀……公孫将軍邊喝邊談豈不樂哉?”
衆人一聽,群起附和,但丁香依舊跪着不起。
浩哥哥,一飲而盡,冷眼看着他,突然開口大聲斥責。
“公孫丁香大将軍,你是想辜負皇帝的一片心意嗎?”
“咣當”有的人被吓的掉了酒杯。
丁香一愣,轉頭看向我們。在對上我的眼時,依舊是淺淺的微笑,說出來的話語如
承諾般的堅固。
“臣感激皇帝的好意,也希望皇帝能體諒臣的苦楚。臣心裏已有喜愛之人,
今生今世臣非她不娶……”
我臉色通紅,心中郁悶一掃而空。凝視着他深邃的細眸,揚起了嘴角。
他繼續說道
“而且,如進北胡奪我三十城池,蠻夷踐踏我大黎子民,外敵未滅,丁香何以爲家?”
“好。”哥哥突然拍桌,大吼一聲,嘴角冷笑。泛着琥珀色的黑眸閃過一絲狠意。
“既然将軍有如此報國之心,就去鎮守金陵吧。”
啪……皇上折斷了手中的竹筷,驚訝的望着哥哥。
哥哥對皇上視若無睹,緊緊地盯着公孫,仿佛把他萬箭穿心。
“皇上,你覺得如何?”
皇上臉色陰沉,眼神閃過複雜的情緒。握着半根竹筷的手指微微顫抖,低吼道
“就依……就依浩愛卿的意思。”
大堂一片嘩然。立刻有反應快的大臣站出來俯首跪下,齊聲高和
“皇上英明。”
我心裏五味居雜,看着一身黑衣的丁香,忍不住淚流滿面。
他深深的凝視着我,揚起玉般的面容,腦後束起的黑發随風飄揚。
我一邊抹着眼淚,一邊沖他微笑,好像沖過去緊緊的抱住他。
金陵又能怎麽樣,大不了我随他一起去。
他轉過頭,向皇上大聲回道
“臣,遵命。”
公孫走回座位。
我歪了歪頭,讓長發滑下肩頭,手裏卷着發絲,含情脈脈的望着他。
頭一次,當着衆人,這樣赤裸裸的看着公孫。他不會知道,今夜,在我眼裏,他像個英雄。
剛毅俊美的面容同樣好心情的對我笑着,一點也不像個将要被放逐到颠沛之城的将軍。
反而是皇上,公孫老爺,我爹和爺爺,面色凝重。
宛國使者突然起身,雙手輕拍兩下。
一陣琴音四起,煙霧彌漫,婀娜多姿的宛國舞娘由遠及近。
蛇般的細腰,光滑的皮膚,透明的衣衫,妖娆的扭動下體。
琥珀色的柳眸如同兩團火焰,燃燒起男人們的****。
夜幕時分,大堂之上,衆人蠢蠢欲動。我緊盯着丁香,他要敢動一抹歪心,絕不饒恕。
他眼裏似乎閃過了然,嘴角上揚,逐漸擴大,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有些惱怒,撇過頭,看着兩名舞女圍在他的身邊,心裏不是滋味。
他左閃右閃,在女子的腰肢中糾纏,面露苦色。突然起身,躲過了一個投懷送抱。
明明知道不是他的錯,我還是在心裏賭氣,他要是真抱了别人,我再也不讓他摟我了。
一個****,舞曲達到了頂峰,香豔的味道充斥全場,領舞的仙子一個躍身,
數條紅色綢帶在空中飄舞,仿佛天女散花,美麗至極。
衆人奇跪。高聲唱道
“明月當空彩綢追玉,幸慶四海升平,千秋萬世,黎宛兩國喜結同心。”
旋舞的彩帶緩緩落到地面,逐漸拼湊成了一個喜字。我看的驚訝,心裏莫名的恐慌,不停的斟酌那幾句話的意思。千秋萬世,黎宛兩國喜結同心?何來的喜,何來的同心。突然回憶起,爹爹兩年前出使宛國締結同盟,他到底付出的是什麽代價。
發現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我神情恍惚的盯着由遠及近的六個人,似乎是感覺到我的恐慌,哥哥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汗絲滴落成一串珍珠,濕了他的手。他順着我的目光望去,挑起劍眉,若有所思。
四個壯漢擡着一枚年山神玉緩緩而來,黑暗中,散發着淡淡的白光,
玉的表面七彩浸鍍,紋理線條仿佛女子身姿的曲線,若隐若無,引人遐想。
文武百官看的出神,連皇帝也沒有注意到爲何獻禮的六人中,行走的兩人沒有行跪禮。
我目不轉睛的盯着其中一名男子,熟悉的背影,壓迫的氣息。
他猛然轉過頭看我,黑黑的眸子閃着犀利的火光,嘴唇上翹,淺淺的微笑……
我暗自慶幸,至少他沒有綠色的細眸,但那雙鳳眼卻又讓我莫名的恐懼。
另一名藍衣男子,雙手合十,向前一跨,恭敬地說道。
“此乃天山神玉,可以避邪,防病,冬暖夏涼,是我國聖主特選的禮物。”
皇上不語,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時不時飄向浩哥哥。似乎剛才公孫的事情,對他影響很大。
哥哥見大堂又陷入沉默,緊握着我顫抖的揉夷,淡笑道
“人人皆說年上紅玉乃仙人之物,通靈性,今日一見,果然是世間少有,天下無雙。”
“浩大人說的極是。”
“浩大人見多識廣。”
“浩大人果然高見。”
哥哥沒有理會那些獻媚之聲。繼續說
“宛國聖主送來如此珍貴之禮,我國倒不知該回怎樣的禮才能表達誠意了……”
藍衣男子宛爾一笑,
“我國與黎國交好已久,隻希望兩國能把這份安定維持下去,何需貴禮?”
哥哥眯起眼,斟酌幾番,突然張口。
“就沖八皇子這句話,我們也要好好同飲一番。”
我微微一愣,8皇子,烈的弟弟嗎?心理逐漸踏實,既然八皇子都來了,烈應該不會再以身試險了吧。
“不過……”他突然再次啓口,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胸口的不安逐漸擴大。
“我國聖主希望能以聯姻的方式,加深兩國的關系。不知道貴國意下如何?”
以結親鞏固政權是很平常的事情,相信皇帝不會拒絕,隻是,他們到底要的是誰?
皇帝似乎從剛才的狀況中恢複平靜,大笑起來。
“能與宛國聖主結親,是我大黎求之不得的喜事,朕還不好意思提起。如今,既然8皇子都這麽說了,朕自然要挑個才貌雙全的絕色公主。”
8皇子,恭敬的俯身。
“皇上不必挑了,我國聖主已經選好人了。”
“哦?不知道是那位姑娘有如此福氣?”
8皇子,巡視了下周圍,目光與我爹相對。平靜的說道。
“此位姑娘,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咣當。”我本能的往後一靠,竟一頭栽了過去。
“如兒。”
“如兒。”
浩哥哥與公孫兩道驚慌的聲音同時傳來,我臉色通紅,捏着衣角,垂頭坐正。
皇帝臉色一沉,整個大殿恢複平靜。正聲道
“不知道是在坐的哪位姑娘呢?”
8皇子目測高深的掃過我,手中拿出一幅畫卷,咧嘴笑道,
“在我眼前的畫卷内……哈哈”
衆人一陣尴尬的抽氣聲,皇上面容緊繃,8皇子明顯是故意閃爍其詞,戲弄衆人,
但百官在宴會上又确實不好發作,隻好吃了啞巴虧。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脈搏,莫名的緊張,頭發虛汗。那張畫卷裏會是誰。
我想跑,趕緊遠離此地。突然小心翼翼的起身。
“哥……我……我……我尿急……”
他看着我瞥得通紅的臉,不由得笑了。
“知畫,陪小姐一起。”
我轉過身,覺得背部灼熱,不敢回頭,仿佛一看,就無法再逃避。
走了一會,腳步有些拌蒜,對道路,我永遠是陌生的。所以屢次迷路。
“知畫,是往左走嗎?”
“是。”
轉過彎,突然覺得夜色很深,白色的積雪迷了我的眼。走來走去,似乎在一個地方轉悠,
周圍永遠是紅色的琉璃瓦牆,象獻血一樣耀眼。
“知畫……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無人應聲。
我渾身顫抖,靜靜的走着,不敢回頭,也無法出聲。
突然,停下腳步,感覺背部同樣停下了前進的步伐,明明有人,但,不是知畫,還是誰?
一個呼之欲出的名字浮現在腦海裏,胸口的痛慢慢擴大。
一陣寒風,讓我大腦清醒許多。忍不住看着地面低吼
“說話……”
沉默,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似真似幻說道。
“好久不見……确實長大了……”
一隻手從背面抱住我,冰涼的手指滑過我的臉頰,
我很想大叫男女授受不清,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他的下巴抵住我的頭發,右手縷起發絲,濃重的氣息吹過我的耳迹,酥酥麻麻。
爲何連味道都與前世的他一樣。那異了容的面具下,到底是怎樣的一張臉龐。
突然,他雙手使勁抱住我的腰,腦袋的重量全部倚在我纖細的脖頸内,低聲呢喃。
“如兒嗎?如兒……”
我想掙脫開逃跑,卻感到力不從心,身體根本不受大腦的控制,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明白,爲何,這麽多年了,我還是對他無能爲力。
“這些年,可曾想起我?”
我忍不住紅了眼眶,沒有言語。他的下颌抽動,
“以後,天天都要想着我……”
腰際的雙手往下遊蕩,攥住了我的揉夷,驚呼
“爲什麽會這麽涼,爲什麽你在發抖?”
他突然扳過我的身子,直視着我。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一雙黑色的眸。他到底是誰?
總是以不同的面具出現,卻帶着如此熟悉的氣息。
烈呀烈。爲何經曆了前生今世,我依舊擺脫不了你的影子。
他看着我一臉的倔強,歎息得很無奈,溫暖的大掌包住了我冰涼的手。“
“爲什麽一句話也不說?”
“我……”我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如兒呀……如兒,爲什麽要留着淚故作堅強,爲什麽看我的眼裏總是布滿憂傷?”
我愕然驚醒,猛的抽身,他一個用力,将我拉入懷抱,溫柔的抱住我,
将我的臉按向他的胸膛。
“我真後悔,四年前沒有強迫帶你走。讓你覺得我是如此陌生。
但我也很慶幸,遇到你爹,知道了你是誰。
今日,我來向你提親了,我會光明正大帶你離開。這樣不好嗎?”
一雙大手抹淨了我眼角的淚痕,黑色的細眸透着淡淡的綠色。
“如兒,你要記得,我,才是那個第一個遇到你的人,第一個定下你的人,
所以,你是我的,也隻能是我的。”
我吸了吸鼻涕,胡亂的擦拭。
他揉了揉我的頭,笑的玩味。
“我已經迫不及待的帶你走了……如兒……”
我掙脫出被握住的雙手,望向夜空。
突然想起曾經,在宮裏與丁香相遇的情景,心頭逐漸平靜下來。
凝視着他的面容,我鼓足勇氣,哽咽得說
“我……我們沒有感情。我不會跟你走的。而且這裏是皇宮,
讓人知道你的身份不好吧,聖主烈?”
他微愣,忽然一笑
“我們沒感情?難道你真的比較喜歡那個将軍?”
我皺眉,看着他。
那一刹那,仿佛見到他的神情變得狠戾無比,那樣的絕情又那樣的冷酷,
但眨一個眼,他的峻容還是冷然中帶着溫和的。
“跟他無關。”
“是嗎?”
他安靜的凝視着我,唇角的笑愈發的殘忍
“你還記得嗎?四年前我的話…”
我抿嘴,咬住唇,一言不發。
他冷漠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随意的殘酷。
“我說過,最好不要讓你爹給你找什麽人家……否則……也是害了别人。”
望着他閃着怒火的眼眸,我告訴自己,這聖都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我要跟丁香去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