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正是獨孤湘,她助郭子儀大軍奪取河東,單單走脫了崔乾佑,她追蹤崔乾佑至此,卻不料竟然遇到江朔。
她飛撲入江朔懷中,道:“朔哥,你怎到了此間?是來尋我的嗎?”
江朔一把将獨孤湘緊緊摟在懷中,道:“湘兒,我找你找得好苦,這半年去了哪裏?我尋遍了關中各地,卻始終找不到你,還道你……還道你……”
“還道我死在哪處荒僻的山谷裏了?”
江朔說不出那個“死”字,隻是點點頭。
獨孤湘歎了口氣道:“若非機緣巧合,隻怕我真死在茫茫終南山中咯。”
江朔道:“空空兒告訴我你去追李歸仁之時,體内餘毒并未盡除,運功之際内息飛速流轉,隻怕命在旦夕,你卻又遇到什麽世外高人相助嗎?”
他轉而又想,空空兒已将内力轉給了湘兒,獨孤問和北溟子同日離世,尹子奇、李歸仁之流斷然不會給湘兒運功療傷,卻還有什麽高手能助她?
獨孤湘道:“李歸仁傷了我爺娘,我原本是動彈不得的,然而驚怒之下,之覺一股炁往上撞,經脈忽通,内息流轉之下行動立得自如,我本想将李歸仁老賊立斃掌下,不想老賊奸猾見打不過我,隻過了一兩招便逃跑了……”
江朔打斷她道:“湘兒,你爺娘并受傷,隻是叫李歸仁點了穴道……”
獨孤湘道:“嗯,我隻道。”
江朔正自奇怪空空兒說湘兒急匆匆去追李歸仁,應該無暇顧及葛如亮夫婦傷情才是,卻聽獨孤湘道:“我後來曾入蜀追上聖人銮駕,尋找你們,見到了易容混在軍中的羅羅姊姊、柳汲大匠、空空兒和我爺娘,自然知道他們平安康泰。”
江朔不禁大悔,罵自己蠢,聖人銮駕本是最好的标的,湘兒會回去尋爺娘是再自然不過之事,自己卻隻顧着在山中亂撞,竟然一次也沒想到去蜀中看看。
獨孤湘道:“不過那也是很久之後的事了,當日我追着李歸仁去,李歸仁跑我不過,險些被我捉住,卻隻撕下了他的外袍,我想你可能會尋來,便将他的袍子随手挂在大街上的樹杈上。”
江朔道:“是了,我确實見了那黑袍,一路追着出了南城,渡過渭水時還見到你們的足印,此後進入山中,卻再也尋不到絲毫蹤迹了。”
獨孤湘道:“是了,我一路追着李歸仁,故意加重了腳步,給你留下印記。”
江朔心道:湘兒輕功本來就好,得空空兒的内力加持,本當踏泥無痕才是,原來是她故意給我留的記号……
江朔忽然想到一節,問道:“湘兒,你們獨孤家的飛燕穿星步獨步天下,你即使未得空空兒的内力,在輕功上也應該勝李歸仁一籌才是,怎麽追了數裏卻還追不上李歸仁呢?”
獨孤湘道:“我原也心中奇怪,隻因初得無上内力,心無所懼,自信世上絕無自己追不上之人,才會跟着李歸仁一口氣跑出了上百裏,沒想到卻越追越遠,至夜後山中林木遮蔽,丢了李歸仁的蹤迹。”
江朔聞言更奇,他不奇怪湘兒能一口氣跑一百裏,所奇者乃是追了一百裏湘兒居然還沒追上李歸仁。
獨孤湘歎了口氣,道:“待我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時,已然太遲了……”
江朔一驚,道:“果然是餘毒未消,以緻你無法全力發動輕功嗎?”
獨孤湘道:“是了,那日夜間我到了一處山谷,忽覺内息一窒,竟似先前中高不危毒掌時的情景,這才知道餘毒未盡,我趕緊坐下運功,卻非但沒有好轉反而麻痹之感更重。”
江朔道:“空空兒确實說過你不懂得運功解毒之法……”
獨孤湘道:“彼時夜已深沉,隻能先尋一暫避之處,我見谷中隐隐有房舍,我不敢再運功,好在隻是稍有麻痹之感,尚能行走,尋常幾個縱躍的事,用了一個多時辰方才下到谷底。”
她說來平淡,江朔卻聽出了其中的艱辛與恐懼,不禁伸手握住了湘兒的手,獨孤湘深吸一口氣道:“我在山上時借着月色看那村莊不見一星半點的燈光,還以爲是被人遺棄了呢。沒想到才進到村裏就聽到狗吠之聲。”
江朔頓時也放心不少,有狗叫就有人居住,獨孤湘道:“我尋着狗吠聲叩門,許久才有人開門,那人見我是孤身一人竟也不覺奇怪,隻說屋舍不多,問我是否介意睡在大屋,我當時麻痹困乏與常人無異,莫說大屋便是柴屋,隻要有地方休息就行。”
江朔道:“怎麽山中小村有很多人麽?”
獨孤湘道:“那人帶我到了那大屋,我一則驚奇于山中竟有如此大宅,二則更訝異于大屋内居然住了這麽許多人!原來是長安城破之後,叛軍在城中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城中百姓除了和聖人一樣向西跑的,也有向北、向南鑽入山中了,這些人就是逃難至此的長安百姓,當時我困頓已極,見地上鋪了稻草尋一空地就地躺下就睡,卻管不了這麽許多了。”
隻聽一人道:“長安城人口百萬,逃難百姓湧出城來,隻怕中南山中每一個村莊都是如此被塞得滿滿當當了。”
說話之人卻是顔真卿,二人隻顧着說話,居然忘了身邊還有顔真卿和一衆戍卒,江朔忙道:“我們隻顧着說話,卻怠慢了顔相公。”
顔真卿擺手道無妨,衆受傷的戍卒都已自行包紮完畢,隊正讓戍卒搬榻來,請三人圍着火塘坐下慢慢講話,衆戍卒圍在他們身邊都想聽聽獨孤湘的故事,江朔與獨孤湘頓覺窘迫,放開了手,卻仍并肩而坐,不肯稍離。
獨孤湘這才繼續說道:“我睡得極沉,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屋内十分擁擠,氣味也不好聞,我起身出門透口氣,這才發現這大屋竟然建得十分華美,放眼四下望去,屋舍與林木錯落有緻,顯然是精心布置過,我随即明白這裏是某位京城達官顯貴在終南山中的别業,此人好心收留了這麽多難民,倒是殊爲難得。”
她繼續說道:“我找到昨夜收留我的人,問他主人何在,想要當面緻謝,卻不料那人說他并非此間莊戶,隻是比我們來得早些——他以爲我也是避難的難民,他來時這座山莊就已經被人遺棄了,更不知主人何在,也不知主人是死在城中還是逃亡别處去了。”
顔真卿撚須道:“我在長安頗有故交,湘兒你可知那山莊的名字?”
獨孤湘道:“我自然問了,那地方叫辋川……”
江朔驚呼:“是王摩诘的辋川别業!”
獨孤湘奇道:“對,對,主人好像說叫什麽摩诘居士,怎麽朔哥你認得他?我還在想維摩诘不是一本經書麽?怎麽是人名。”
顔真卿道:“王維笃信佛教,他号摩诘居士,确是出自《維摩诘經》,維摩诘是天竺梵語‘無垢’之意。”
獨孤湘恍然道:“原來王摩诘就是王維,我想起來朔哥你對我說過,當年你和清杳妹子曾到過終南山中王維的别業,沒想到多年後我竟然誤打誤撞到了同一個地方……如此說來,後來的事情就說得通了。”
江朔聽到葉清杳的名字,不禁胸口一疼,以至于忽略了湘兒後面半句話。
獨孤湘繼續道:“我正和那人有說有笑,忽覺胸口如遭重擊,氣息轉逆,竟是突然毒發,比之昨日更烈,那人察覺到我身子有異,忙問我怎麽了,我卻全身僵硬,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那人忙伸手來探我脈息,卻被彈開去,他倒吸一口冷氣道小娘子你身中此毒,怎麽可能還活着?”
江朔道:“此人是個醫生?”
獨孤湘道:“是啊,天下竟有如此湊巧之事,那人見我不能動彈,也不再追問,将我橫抱了搬到一處靜室,以針灸刺了我幾處穴道,我内息立刻止住了逆行之勢,他又給我服了一枚不知什麽丹藥,半個時辰後用鈹針劃破我的手腕放了半碗血,我麻痹之感竟然大減,也能說話了。”
江朔長舒了一口氣道:“貞隐先生說我福澤深厚,看來湘兒你的緣法也不淺,原來是意外得了神醫相助,才解了此毒。”
沒想到獨孤湘搖頭道:“真要這麽順利就好了……那人說我所中之毒麻煩得很,他也隻能暫時先壓制下來,再徐圖根治之法,他還在替我施針之際,忽聽外面有人叩門道,家主,不好了,太爺跑出來了!那‘家主’一皺眉,對我說,我有棘手的事要去辦,一炷香之後你便可下榻活動,隻是切記不能用内力,說着便飛身出了屋子。”
江朔道:“那人竟也是個武林高手麽?”
獨孤湘點點頭,道:“緊接着我就聽到外面乒乒乓乓的十分熱鬧,一老者大呼小叫,聲音忽遠忽近,從喊聲遠近來判斷,那人的武功十分了得,隻是發聲含混,所喊的内容更是不知所謂,竟是個老瘋子。”